母亲跋涉的河流

本文转自：江西日报

《我的母亲做保洁》 张小满 著 光启书局

□ 傅平凡

老院子里清清凉凉的，外婆将系着麻绳的小桶荡入水井，汲水清洗蔬菜瓜果，招待母亲和我。她们坐在洒满阳光的木门前聊天，如今，我无数次后悔那时不曾仔细去听她们的谈话——外婆离世三年了，我时常想起她，却从未了解她。亲爱的外婆和母亲，有谁知道你们生命的河如何流动？如何了解母亲、记录母亲？张小满的《我的母亲做保洁》给了我们一种答案。

保洁员是一份职业、一个社会角色，以往对于保洁员的书写大多是从纪实的角度展开，但对母亲的书写是不一样的，对母亲的观察难以冷静地作社会学和人类学的分析。怎么讲述作为保洁员的母亲呢？张小满在书里说，将自身经历和感受坦诚地用文字讲述出来，她做了很多练习，走了很远的路。理论分析可能是安全的，因为不用剖开自己的过往和内心；但张小满想要写的，是一本母亲能够看得懂的书，她显然不想冷冰冰地处理这一切，她要为自己和母亲的人生提供某种解释。这本书的文字简明通俗，其书写过程看似容易，对作者而言却不轻松，她在写作之前，经过日积月累的观察和交谈，有着为了寻求一种生命真实而跨越世俗评价的决心。

张小满首先需要面对的真实，是保洁员这份职业。很少人愿意让同学、同事知道母亲是一名保洁员。哪怕是本书的主人公、张小满的母亲——春香，起先都不愿意让陕西老家的人知道自己在深圳做保洁。人们会用“城市的高级美容师”来称呼这份工作，但保洁仍然意味着辛劳、低薪和卑微。母亲想要为自己“扫”出一份养老钱，“我”邀请她来到深圳同住出租屋，寻找工作机会。在这样的契机下，“我”开始了解母亲的工作，走向母亲曾跋涉的生命长河。

书里有一份长长的清单，记录着母亲拼命做工挣钱、耗费心力经营的打工年月,矿场、工地、茶田、农场，做饭、开小卖部、“滚石子”、摘茶叶、做保姆，1000元、1万元、2万元……“我”上大学时，曾设法回避父母的辛苦，不愿去看母亲劳作的场景，把在工地做工的爸爸向同学介绍为“包工头”。子女渐渐长大懂事，曾经的虚荣让我们认识到自己卑劣的内心，望着父亲背影的朱自清如此，拿着母亲做工的钱看电影、逛展览的“我”也是如此。写作帮助作者迈过了虚荣、自责与亏欠，而作为读者的我们，得以看见奉献和报答叙事之外的亲子关系。

母亲的辛苦和困境，是作者所需要面对和跨越的另一重真实。近些年，越来越多的作家开始书写母亲的困境。母亲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的生活逻辑是什么？她的本质是什么？林棹在《流溪》中写婚姻失败的母亲，80岁的杨本芬写母亲秋园经受苦难的一生……在《我的母亲做保洁》中，张小满细致地考察母亲50多年来的生命历程，和母亲因换婚而相互扶持的姑姑，逆来顺受却冷漠的父亲，争吵后离大家而去的外婆……在种种不自主中，母亲表现出一种本能的强势，她想要掌控自己的生活，甚至可能对丈夫和子女掌控过了头，但这些琐碎的意见和不满，正是母亲对生活的抗议，呈现出了可贵的真实。

母亲的真实是什么？在采访中，我们看到春香有着短短的额头、宽宽的颧骨、圆圆的鼻头，笑起来时，她的脸颊会变得更加红润，嘴角扯出两条笑纹，流露出宽厚而隐忍的样子。工作时的春香一丝不苟，她穿着灰色的保洁服，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自尊心强，“拿多少钱干多少活”，不肯吃亏。春香让我们明白，小学作文里一味奉献的不是真实的母亲，电视剧里美丽张扬的不是真实的母亲，从小到大，母亲努力照料着子女，却也有为了赚钱而疏忽的时候。母亲与子女之间，始终陪伴，却无法理解彼此的处境；担忧挂念，却不肯为对方作出退让；为琐事争执，却还是想待在彼此身边。

看见母亲真实的处境，需要打破刻板印象，并且付出行动，否则对母亲的同情只是虚伪。张小满劝说父母来深圳寻找工作机会，并承担他们的日常开支，好让父母可以把钱全部存来养老；她跨过虚荣来到母亲的工作现场，一同打扫走廊、清洗厕所，通过母亲的视角发现城市的另一面；在母亲的介绍下，结识了保洁组“班长”、承包垃圾房的雨虹、环卫工小菊、爱唱歌的木兰……通过感受母亲的处境、保洁员的处境，张小满发现了关于自己的真相，“我和保洁员们有一样的来处，都是‘无法豁出去’的人”。

张小满根据母亲工作的所见所闻开始写作，母女俩一起修改手稿，彼此间既是作者，也是读者，共同完成了《我的母亲做保洁》这本书。春香说，“写书是我女子的梦想”；对张小满而言，写一个母亲的故事意味着什么？当我开始想象母亲，会想起不知疲倦穿梭在屋子里的母亲、厨房里背对着家人的母亲、争分夺秒赶去打工的母亲。有个性、有故事的母亲停留在了婚前的少女时期，而后只有无数个焦灼奔忙的现在的母亲。母亲们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诠释自己的生活，或是早已放弃了诠释？这正是问题所在，母亲的故事是生活，是一部个人史，当子女们用一种朋友的方式，走进母亲的内心，切实感受并记录那些受意义拷问的艰难时刻，那么生命的河便不再徒劳流逝。

许多年过去，我依然会想起老宅前阳光灿烂的午后，外婆和女儿们暖洋洋地挨在一起，亲情的纽带坚实地连接着彼此。在时间的河流里，这种连接悄悄触动着我们，引领我们去创造新的故事，创造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