缤纷花事何处寻

本文转自：北京晚报

▌赵丽军

曾经，有这样一处小院，位于小城繁华的中心地带，距离车水马龙的府前大街不过三五十米，但因坐落在胡同深处，闹中取静，素朴安然。

然而，只要春风轻轻一吹，小院就一改沉寂素朴：花儿们或争相绽放，或次第盛开，缤纷花事中，小院显得热闹起来。

先是主楼前的两棵白玉兰，因为面朝阳光，背靠大楼，自然形成的小气候，使得它还在寒风料峭的时节，就急急要挣脱包裹着的毛绒外衣，探头望向外面的世界。这个时候，整个城区还处在灰蒙蒙的冬季色调里，小院的白玉兰，可算是最早报春的花了。

白玉兰盛开的时候，满树繁花，洁白无瑕，像栖落枝头的一群白鸽，安静娴雅；又像纯洁天真的妙龄少女，袅袅婷婷。每年，玉兰花开的时候，从我所在的楼房窗户望下去，都会产生一种身在仙境、美不胜收的感觉。

可惜，白玉兰的花期短暂，只一个星期，就“花容失色”，盛极而衰。“不与众芳争颜色，独留清白满庭院”就是白玉兰的品格所在吧。

然而，不用惋惜，白玉兰繁华落幕，紫玉兰隆重出场。薄施粉黛，满目含忧，心中似有无穷事，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就像戴望舒诗里所说的“结着愁怨的姑娘”，徘徊落寞独自愁。紫玉兰有着最迷蒙的颜色，像做不完的梦，像梦不醒的情。

院子里还有一株玉兰，花瓣紫中带粉，粉里透白，是著名的“二乔玉兰”？遥想当年，大乔小乔何其美貌绝伦，曹操为了“铜雀春深锁二乔”，不惜发动战争，却折戟沉沙，惨败而归，最终孙策和周瑜“英雄抱得美人归”。用二乔的名字来命名玉兰，足可以想见玉兰的花容月貌、风姿绰约了吧？

春渐浓，柳绿桃红。这时候，小院里又一种花儿悄悄绽放了。花叶共生，花瓣一簇簇开在枝头，像小小的绒球，又像红红的小灯笼。微风拂过，粉红的花瓣簌簌飘落，像下了一场美丽的花瓣雨。

是什么花？碧桃？榆叶梅？还是海棠花？有两三年的时光，每当此花开，我和同事们都会聚在树下，欣赏之余，免不了还要争论一番，这倒为我们的饭后增添了不少谈资。最后，还是同事请教了在园林绿化部门工作的朋友，才得知这种花叫“日本大叶樱花”。原来，那么有名的樱花，竟然就藏在我们的小院，足不出户，也能欣赏到美丽的樱花呢！

时令来至晚春，院子西侧那片绿绿的“草坪”忽然有了异动。原来细细的叶片忽然就变得肥壮起来，而且，每个叶片的中心处，都抽出一根长长的枝条，枝条的顶端顶着一粒小小的花苞。很快，花苞绽开，一只只黄色的“蝴蝶”停落枝头，随风翩翩飞舞。有时，竟有真的蝴蝶飞来，一时间，花舞蝶飞，难分真假，看得人眼花缭乱。

“兰叶春葳蕤，桂花秋皎洁……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小院终究还是一个僻静的院落，小院的花也是春来了自开，春走了自谢，并不在乎有多少目光关注。

本以为，小院能一直这样，平静安然地花开花落，岁月流转。然而……然而……一纸拆迁通知，我们匆匆搬离了小院，匆匆离开了那些花、那些树。

直到那天，表弟发来一张图片，还特意标注：看看你熟悉的地方。

——图片上，分明是一处建筑工地，原有的建筑已被拆除，所有的建筑垃圾已清理完毕，只剩下空旷的场地、裸露的黄土。这是哪里？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表弟会这么标注？我深感疑惑，看了又看。近景的空旷场地没有任何特征，远景的楼房……看着有点眼熟。再仔细打量、端详，心忽然一缩：我的单位！工作了8年的地方，就这样成了一个大空场？！

是的，单位已经搬家完毕，人去楼空。我以为我们搬走后，那栋楼还会和北面几栋早已搬空的楼房一样，静静地空置几年，慢慢等待被拆除的命运。谁想到呢，短短两个月，就已经高楼倾颓、片瓦无存。

可是，人可以离开，东西可以搬走，大楼可以拆除，院墙可以推倒，那些有生命的花和树呢？小院存在30年，它们就在那里30年了。我本想着，我们离开了，还有它们坚守，春来时再回到那个小院，还能看看缤纷的花事依旧，还能想想我们的往事如昨……

那些花、那些树，你们去了哪里？是葬身瓦砾、惨遭灭顶？不敢想象这样的画面：随着推土机的轰鸣，那片娇艳美丽的月季花、那丛翠绿欲滴的竹林，颓然倒地，在车轮碾轧中翻滚、挣扎，直至玉殒香消。不由想起《长恨歌》中那句“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千年前的古人和现在的我，有同样的心境，只不过他是在悲美人，我是在叹美景。

忍不住掩面而泣，涕泪长流。

那美丽的玉兰，撑起巨大的树冠，花开之时，像无数洁白的鸽子栖落枝头。它是小城最早开放的花树，是最先报告春天的使者。某年，因为工人修剪失误，玉兰花元气大伤，两三年才恢复亭亭如盖，让我心疼了好长时间。可如今，斯树已去，花难再开。明年，由谁来报告春来的消息？那群美丽的白鸽，将到哪里栖息？抑或，最好的命运，是被移至他处，重新开始。可是，那么多年，它们一直生在那里，长在那里。每一条根须，都深深地扎进那里的土地；每一张叶片，都呼吸适应那里的气息，迁移挪走谈何易？离开的那一刻，它们会不会是花落枝残、根断茎伤……

如今，曾经的寂静小院处，高楼大厦已经拔地而起，缤纷花事再也无从寻觅。故地重游，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祈求：但愿那些花、那些树，能够被移栽，能够被善待，能够不再被打扰，能够自由自在地开枝散叶，花落花开，“一半在尘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一半洒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