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割舍的精神脐带

本文转自：沈阳日报

□闫缜尔

我曾无数次梦见母亲，母亲的生命并没有化作尘埃，而是幻化成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都在遥远的天际默默注视我。母亲虽然逝去了，我依然是天下最幸福的有母爱的人。

我也曾无数次写到母亲，从母亲目送我第一天上小学、第一天上高中、第一天上大学时的情景写起，写到阅读《约翰·克里斯朵夫》时，想起母亲曾经的一次次叮咛；写到阅读《城南旧事》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人生太漫长了；写到我思念母亲的时候，如何把思念的泪花变成了盐。

但是在过往的岁月里，无论如何思念母亲，写到母亲，更多的都是母爱，是母亲含辛茹苦把我们兄弟姊妹培养成人，而很少想到在我和母亲之间，有着一条血脉相连的精神脐带——母亲是我的精神出发点，母亲亦是我精神的归宿。

2020年夏天，在王向峰先生的鼓励和指导下，我出版了一部《易辞别裁》，在书的衬封里，标注着一行小字：谨以此书献给我的母亲闫庆珍。此后，不断有读者问询我笔名“闫缜尔”的由来。其实，我的这个名字，正是母亲去世后为了纪念她而起的。“闫缜尔”三个字，从姓氏上随母姓，母亲的名字最后一个字是“珍”，与写文章需要缜密的“缜”字谐音，“尔”则与儿子的“儿”谐音，母亲娘家下一代没有儿子，我想我还可以改换门庭，接续姥家的香火，这就是一个名字的由来。

名字的由来，只是一种表面现象，却唤起了我精神上的力量。天底下，母爱的无私伟大是一样的，而母亲留给孩子的精神基因却是因人而异的。我的母亲生于1931年，高小文化水平，会打算盘，写一手娟秀的毛笔字。她深知“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无论生活多么艰难，都节衣缩食，支持孩子们求学上进。她把勤奋好学的种子深深埋进了我的心田。我上高中住校时，开始痴迷于写诗，有一次周末回到家里，看见母亲抱柴、生火做饭的场景，即兴写了一首诗，朗诵给母亲听。母亲当然是高兴的，但她接着说了一句话：“如果把烟熏火燎的灶台写得这么美，那我儿子将来会不会有大出息呢？”母亲解释道，她并不反对我写诗，虽然她不懂诗，但希望我用真本事去写诗。听了母亲的一番话，我意识到，要一心扑在学业上，用踏踏实实的学习成绩来改变命运，将来写就一首人生壮阔的诗来回报她。

母亲把好的家风传承给了我，又促使我把它传承下去。在我们兄弟姊妹六人中，我排行第五，且是父母第二个儿子，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父母对待子女的“一碗水”没少向我这边倾斜。但在我看来，母亲对待每一个孩子都是娇生不惯养。母亲朴实、善良、勤俭的家风影响了我们。记得小时候，奶奶轮流在几个儿子家里生活。奶奶在我家时，每一天晚饭后，我都会把奶奶搀扶到炕头坐下，给她倒上一杯热乎乎的茶水。那时我还很小，个头刚刚超过炕沿。后来回忆，这都是母亲教的。等到我儿子长到我当年那个年龄时，母亲总会说：“养儿防老，不如生儿争光。”儿子上小学时，在一次知识竞赛中，竟然说出“父母是人生的向导，不是生活拐棍”这样的话，我把这件事说给母亲听，她苍老的面容露出了灿烂的笑。

母亲为我的文学创作铺就了一条开掘不尽精神宝藏的生活之路。在我刚刚记事、大概四五岁的时候，发生过一件至今难以启齿的糗事。夏天，为了买冰棍、糖果吃，我从母亲的柜子里偷偷拿走了一张纸币揣在兜里，以为是一角钱。一天，跟着舅舅去粮食加工点加工苞米面，等付钱的时候，舅舅给的钱店主找不开，我就从兜里拿出自己的“一角钱”，舅舅问，你这一块钱是从哪里来的？回到家后，我担心受到母亲的责罚，就跑到叔叔家躲起来。母亲把已经熟睡的我抱回家中，等我醒来后，她并没有责怪我，而是比照着教我识别一角钱和一块钱纸币的不同，并告诉我，钱是父亲每一天辛苦工作赚来的，是母亲和姐姐们漫山遍野采蘑菇、挖中药材挣来的。她还告诉我想要吃什么、玩什么，要告诉妈妈，我们家有条件就买，没有条件等以后再买，长大了要挣更多的钱……类似这样的一些小事，在往后的日子里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来，它汇成了一条小河，流淌在我的精神世界里。

生而为人，在父母的养育之恩里，总会有一条难以割舍的精神脐带，滋养着我们的成长进步。这条脐带，在我这里，有“闫缜尔”的名字见证，更有不断延伸的人生之路在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