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坪上的那片光

本文转自：辽宁日报

袁省梅

静怡等外面静下来后才出去的。

静怡家楼前有一大片草坪，草坪里有细细窄窄曲曲折折的石子小路，有合欢树、有月季花。静怡喜欢这个草坪，喜欢合欢花的浓郁，也喜欢散落在草坪上的一簇一簇月季花，还有这里的安静。以前自习回来，爸爸总是在这儿等着她……

眼下，静怡什么都不喜欢了。泪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爸爸病逝后，静怡觉得能给妈妈安慰的就是自己有个好成绩。可是，现在，静怡考砸了。妈妈说，复读？妈妈说，上技校？妈妈说，你考到哪儿妈就供到哪儿。妈妈说这些时，小心，谨慎，慢慢地，说一句话，看静怡一眼。悄悄地看。静怡知道妈妈在看她。她不看妈妈。她受不了妈妈的这份小心。

要是爸爸在就好了。黑的夜里，静怡默默地走着，心里涌荡的是对自己的失望，甚至是无望。今天，妈妈劝静怡去草坪走走，说以前你和你爸最爱在草坪上疯玩了。妈妈又找了一份工作，吃了饭就匆匆走了。要是静怡的成绩好，考上好大学，妈妈就不用这样辛苦了吧。静怡想。抬手抹泪时，手指上亮下一片。静怡没有理会，在黑的小路上慢慢走着。可是，那片薄的光分明跟上了她，而且呢，就在她眼前的草地上蹦跳。草地，就亮出了一小片绿。静怡向前走一步，光也跟着向前蹦一下。她走得慢，这片光也慢慢地走；她走得快，这片光也蹦得快了起来。等她跑了起来时，她看见，光也急促地跑动。静怡乐了，盯着光，看它停住时，她就抬起脚把光踩住了。要是以前，她肯定喊爸爸，说她抓住光了。现在，她不舍得抓它。她小心地蹲下，轻轻地捞起那片光，捧在眼前。以前，爸爸和她经常玩这个游戏。

静怡的泪水淌了满脸。

那片小小的光在静怡眼前蹦跳着，静怡突然不想跟它玩了，说到底，她还是害怕想起从前。因为从前有爸爸。她甩甩手，似乎是要把那片光甩掉，匆匆地跑回家。没一会儿，妈妈回来了。静怡胡乱抓了本书，把脸埋在了书里。

第二天晚上，静怡还是等楼外安静了，才出来。

静怡刚一踏上草坪的小路，就看见了一片圆圆的光，静静地躺在草上，好像专门等静怡。静怡一走，光就跟着静怡蹦跳。静怡站住不动了，光就蹦到了静怡的脚上、身上，静怡一抓，光长了眼睛般倏地蹦到草地上去了。

谁呢？

静怡抬头寻找光从哪儿照来时，光却不见了。草坪边是一幢六层高的楼房，暗的亮的窗户好多，静怡不知道这片光从哪个窗户中照过来的。但静怡知道这是一个强光手电筒照射的。以前，爸爸和静怡玩这个游戏时，专门买来一个这样的手电筒。

静怡和光在草坪“玩”了好长时间，有时静怡望着逗闹她的这片光竟有点恍惚——“光”就是爸爸，或者，爸爸就在那光里？静怡要回家了，那光在楼门口明亮的光里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了，却还是紧紧地跟着她。静怡看着那团淡淡的光，心里突然有了一丝的暖。“光”似乎也看出了静怡的心思，轻轻地晃了晃，好像在跟静怡说再见。

静怡回到家一会儿，妈妈也回来了。静怡问妈妈又找了个什么工作？知道高考分数后，这是静怡第一次跟妈妈说话。妈妈呵呵笑，说是好工作。妈妈叫静怡别担心，说现在的工作好，轻快，工资还高。静怡想给妈妈说那片光，努努嘴唇，没有说。一直以来，她觉得这是她和爸爸的秘密。

有一天晚上，静怡在草坪上正跟光嬉闹时，下起了雨。静怡站在草坪中心的小亭子下，想那片光会不会被雨阻挡了呢？光却倏地站到了她的眼前。亮亮的一小片。暖暖的一小片。静怡蹲下来，伸出手，把光捧到手心，久久地凝视。静怡把那片光抱在怀里，就像小时候爸爸抱静怡一样，呜呜地哭了。

雨停了，静怡也该回家了。光跟个小精灵般跟在她身边，一会儿在身前，一会儿又蹦跳到了身旁。等她走到楼门口，站住时，那片圆圆的光也在台阶下的黑暗里站住了。静怡看着光，她觉得，光也在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似乎是正等着跟她说再见呢。这样想时，静怡觉得爸爸真的就在身边，陪着她，给她快乐和温暖，她就默默地把那片光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声再见。她说，谢谢你。她说，谢谢你陪我。

不一会儿，妈妈像是刚从水里爬上来般全身湿着回来了。

静怡给妈妈拿衣服拿毛巾，给妈妈倒热水，问在哪上班怎么都湿透了呢？妈妈呵呵笑着，说没事没事。扔下手里的包，去换衣服了。

静怡提起妈妈的包擦拭上面的雨水时，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包里有个强光手电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