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叔”因心境所造

本文转自：新闻晨报

2024年开年，王家卫首次执导的剧集《繁花》爆火，在评论界获得“孤品”、“奢侈品”等超高的赞誉。剧是一集一集地播，用户的观感波澜起伏，但始终有一个角色立住潮头，得到一边倒的好评，那就是用纽约帝国大厦上下耗时比拟商战残酷的智者，爷叔。他是宝总的领路人，深藏不露，充满东方禅意。而扮演这个角色的人，就是表演艺术家游本昌，他将阅览人间九十年的沉淀融于表演，如千钧力度积蓄于针尖待发的锐利足以让人啧啧惊叹。

游本昌在之前的公开采访中提到，《繁花》圆了自己拍电影的梦，在此之前，他演过风靡全国的“济公”，上过春晚演哑剧小品，80岁的时候卖掉家产去拍不赚钱的话剧，讲弘一法师的。近年来他成立艺术团，身体力行地教他口中热爱表演的“娃娃们”学本事，老先生的职业生涯已经抵达相当的高度，攒下口碑、人缘与荣誉。可在他心中，始终保持着低调、谦逊的状态，总以“跑龙套的配角”来定位自己，没能登上大银幕一展身手也是先生心中唯一，清晰可见的遗憾。当王家卫导演托人邀请他回上海，游本昌就痛快答应了。这一返乡，想不到就入了前前后后拍摄四年色香味俱全的“饭局”，泡饭来了，排骨年糕来了，多年未曾开口的上海话也重新溢出唇齿之间。

爷叔有慈悲心，爱才惜才，看到阿宝在和平饭店英国套房里收拾停当之后成为宝总，热泪盈眶，仿佛看到自己年轻穿越时空的倒影，不少网友翻出游本昌年轻时的照片，觉得与胡歌本人眉眼之间颇为相似。剧中，无爷叔就无宝总，爷叔对汪小姐、李李，甚至不太讨喜的梅萍都有出手、点拨的功德。在互联网的世界里，新年伊始，无数年轻人真心实意祈求“一屋一爷叔”。但与此同时，爷叔也有霹雳金刚手，只有爷叔稳住心态，智者不入爱河，劝诫宝总心中要有黄浦江的格局，不能只有苏州河的儿女情长，所以又出手阻扰汪小姐去深圳谈工厂合作。

游本昌在之前分享表演理论提到过，演员不能被一叶障目，只顾及看得见的部分，自己在演济公的时候，喝的都是水，甚至不喝，只不过表演出喝的状态，但心里是要装着酒，“风摆荷叶脚踩棉”，无酒可醉人自醉。于是，光头爷叔的中山装背影，或者如嶙峋高峰的侧影，在很多观众看来已经是不怒自威，有信息也有情感扑面而来。在《繁花》中，老爷子能够精准地控制自己的嘴唇如何微微颤抖，眼泪如何在眼眶中打转但不流下来，也能够做到不高不低、不卑不亢的声线中有一些对宝总怒其不争的失望。

爷叔这个角色的丰富程度与原著作者金宇澄对人性的理解是高度一致的，作家曾经反对善恶二分法，用诸如“渣男”这样的标签就把人物给定性了。所以，在我看来爷叔也是这样，是好人，是智者，也可能是曾经商战的“枭雄”，是不出家门的情圣，惹恼家族的逆子……所以这些结论都是吉光片羽，也有可以佐证的细节和逻辑，只有它们同时存在、互相依存才有意义。在我看来，从游本昌这个演员的表演高度抽取出来的“爷叔”其实是每个观众心境幻化出来的价值投射，你倾向于哪一种人生更快意，就会选择哪一种爷叔。这种感觉也让我想起济公，游本昌曾经表演过这样一张脸，一半哭一半笑，有悲悯的痛苦也有解脱的戏谑，你看到什么由当时的心决定。

媒体人 钱德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