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漏了40万

本文转自：雅安日报□ 王建国

方大卿没想到会碰上这道高考试题。

“四个人相约中标盘龙水库项目，工程造价是7000万元，按竣工验收后返8个点子的利润计算，每人应该获得多少利润？”方大卿很快就列出算式（7000×8%）÷4=？，算了若干遍，草稿纸画花了几大张，迟迟不敢落下答案。考生一个个交卷，空旷的考场里只剩方大卿一个人。急促的催卷铃声再次响起，监考老师径直踱过来，大手掌撑在课桌角上，斜视着方大卿不停甩动的笔尖，做好了一把抓走考卷的准备。方大卿急得汗珠子滚湿了额前的头发，自言自语，“咋回事呀！每次算出来的答案都是140万元呢？应该是180万元才对呀，哪里算漏了？”

鼻孔里“噗”的一声，把方大卿憋醒来。原来在做梦哦。方大卿感到后背凉飕飕的，不知何时冷汗打湿了内衣。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因为这道数学考题真的有出处，出题人叫“陈铁巴”，方大卿最小的那个舅子。

“陈铁巴”当街开了一个废品铺子。把废铁拉进大山里面的厂里回炉，化铁为水，化废为宝，漏出来一根根锃亮锃亮的螺纹钢，卖给山里那些老早就想圆别墅梦的村民。

“姐夫，听说盘龙水库已经立项了，工程造价七千万，马上要开标。透露一下内幕呗？”“陈铁巴”忽然对水务项目来了兴趣。

“你是千里眼，还是顺风耳啊？那不是你的菜，别为难我了。”方大卿拒绝得有些软绵绵。

“陈铁巴”一溜烟猫进老薛定点午休的那家洗脚房。老薛乐得蹦了起来，提出要参一股进来，前期运作费用由他来出。老薛这些年只做保坎、排水沟、涵洞等小打小闹的水利活，过得滋润极了。可别小觑这些小打小闹的水利工程，投资不大，工期不长，验收又不复杂，油水丰润到“对半啃”，老薛轻轻松松就换了三套房子，换了三部车子。不过，老薛也不甘心，无奈自己是个“零敲碎打”的包工头，对动辄上千万的项目手无缚鸡之力。

看来，要盘下这道“大餐”必须请一个人出山。

“你们找我庹胖子，算是找对人了。我也参一股。”庹胖子信誓旦旦地说，“不瞒你们说，只要我庹胖子嘘一声口哨，分分钟，几百家公司就来了，一级、二级资质，随便你们挑。”

“要得，要得。”老薛和“陈铁巴”不停允诺。

数轮推杯换盏之后，三人钻进茶楼。

老薛喊人抱来30万元现金，当前期运作费用。“陈铁巴”虽然不掏一分钱，任务也是沉甸甸的，他要借姐姐的力去撬动姐夫的“死脑筋”，打出局长这张“王牌”，让招标代理公司“比着箍箍买鸭蛋”。庹胖子去引一个做工程的个体老板，再借几十多家符合资质的公司来“围它一围”，耍一场“击鼓传花”的游戏。花落谁家，并不要紧，反正“肉烂在汤锅里面”。

三人乐滋滋分手，步履轻松极了，手也甩得很匀称，只字不提利润分配之事。其实，各人心中掖着同一道数学试题，心算了好几道，答案早就生根了。那就是——（7000万×8％）÷4=140万。“8%”是收取施工老板的点子费，对水利项目来说，收得略高了一丝丝。依庹胖子的说法，“难得碰到这块肥肉坨坨，下口要狠一点”。

按理说，这道数学试题的分母应该是“陈铁巴”、老薛、庹胖子他们三个，咋变成“4”呢？猜对了，多出一位隐身的“分母”。

又过了几天，庹胖子把闵总拉了进来。闵总拿手机算了算数学试题，（7000×30％）－（4×140）=1540万。闵总深谙“30%”是水利工程的毛利。再抠掉管理费、人工成本、资金利息等费用，油水还很足。“啪啪”拍了拍啤酒肚，操起老陕腔调，“中！8个点就8个点”。

酒局正酣之际，老薛问闵总：

“闵总，你不缺资金，不缺资质，还不缺工人，为啥就不注册一家建筑公司呢？”

“这不好吗？想交几个税就交几个税，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成本越低，利润越高。你们不要揣着精灵，把糊涂让给我这个土包子哈。”闵总答道。

几人会心一笑，把期盼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陈铁巴”。似乎万事俱备，只欠一股“枕头风”。

“陈铁巴”受命于危难，急匆匆抹嘴起身，去找姐姐。

“侄女到英国留学的事有着落了吧？”

“有些眉目了。愁死人，一年要几十万的学费。”

“是啊，你和姐夫都是拿死工资吃饭的，不吃不喝也不够啊！”

“咋不是呢，你去问问有没有人看得上这套老房子吧？”

“卖了？堂堂的局长去租房住，你让姐夫情何以堪？”

“说得轻巧，拿根灯草。还有啥办法呢？”

“姐姐，你不要绿眉绿眼的看我嘛，我前些年是挣了几个，都让小贷公司给裹起走了，现在还不是背一屁股的债，好多电话都不敢接。姐夫单位要开标一个水库项目，我的一个好朋友想来投标，正儿八经做工程。只需姐夫帮说上几句话，代表业主方强调一下投标单位的资质。事成后，姐夫那一份服务费由我先逮到。姐姐要用钱的时候，打借条跟我借就行了。”

“你不要害你姐夫哈，他是老实人，才到水务局，业务还不熟。”

“不需要姐夫过问具体业务方面的事，以局长身份强调几句就行。项目进场后多去工地上走走。连老板的茶水都不喝一口，纯属工作往来。姐夫确实是老实人，但是老实过于了。每个单位都有潜规则的，你要好好开导他。至于服务费，是我开口要的，与姐夫无关，即使天塌下来，我也把它撑住，谁叫你是我亲姐姐呢。”

方大卿遭老婆吹了几个晚上的“枕头风”，飘飘然起来。他给水务局五个班子成员群发出短信，“前几天，我在班子会上对大家大吼，又使出来一言堂的坏毛病，我是一直挂记着盘龙水库是县城的第二取水点，是民生工程啊。我要对县城的十七万居民饮水安全负责，才否定了刘副局长提出的方案，把投标单位的资质统一提高到一级资质，同时附加一年之内至少有两个上亿标的水利工程的业绩这个条件。希望大家小事讲风格，大事讲原则，以优质的工程质量给全县人民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班子成员在微信间私聊起来。

“就说嘛！‘方脑壳’像是吃了火药一样，怀疑我们要跟他谋反似的。我看他抓起茶杯又放下，抓起又放下，我真怕给我砸过来。”

“注意到没有？招标代理公司的那个美女副总哟，屁股都还没安稳，便挨了一顿狠批。吓得花容失色，估计吓得内分泌紊乱了。有人说方局长不近女色，我不敢妄加评判。不懂得怜香惜玉倒是真的。”

“这就是方某人的领导艺术了，先给你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你火辣辣的。接着递一块棒棒糖给你含上，让你苦中回甜。学着点。”

“嘿嘿，走着瞧吧，会有人淹死在水库里的。水库没有搭盖子。”

省内外的24家投标单位提前赶来，跟着庹胖子吃喝游玩三天后，煞有介事地投了一份标书。

闵总即便没露面，也操心得够呛，基本掏空家底子。这24家公司的投标保证金、报名费、标书费、赔标费、车船费、差旅等，可不是一笔小数。

“华野三建”大大方方拿到工程。必须的！

方大卿上了县电视台的新闻报道，他戴着黄色安全帽，脚蹬崭新的高筒雨靴深一脚浅一脚在盘龙水库施工现场，指指这，指指那，一群人顺着方大卿指的方向，不停地点头，像鸡啄米一般勤。工程进展非常顺利，“华野三建”毕竟是一级资质的大企业，仅去年就上马了三个标的过亿的水利项目，像盘龙水库这7000万的工程，小菜一碟而已。“华野三建”管理相当规范，不说别的，就连临时厕所的草纸都印制上中英文版的“华野三建”Logo。

瞅着快要竣工了，没想到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大事。塔吊上的钢绳“咔嚓”一声断了，倾倒下来一大筐砖块，砸中两个砌水坝的民工，当场就没了生命体征。塔吊年久失修，根本就没过安检。“华野三建”老总财大气粗，分分钟调来一笔款子，跟现场经理打气，“看你吓成个熊样，能拿钱摆平的事，都不是大事。”

这岂是一个“钱”字能摆平的吗？有关部门相继介入。要追责！

“华野三建”慌了，“我只是挂名老板，真正的幕后老板没把照片贴出来，他姓闵。”

那一大筐砖块也不偏不倚地砸中了方大卿。他进到了一处高墙、电网围住的地方。

树倒猢狲散。“陈铁巴”、老薛、庹胖子、闵总挨个住进了另外一处高墙、电网围住的地方。大把大把的时间耗在硬板床上，掰着指头数，还有多少天才能走出去？

天色渐暗，方大卿不安起来，他生怕又梦见自己坐在高考考场里，拿给那道鬼魅附身的数学考题急出一身冷汗来。“自己拿到手的明明是180万呀，为啥算出来的答案却是140万呢？咋算漏了40万呢？怪！”

是时候给答案了，多出的40万是方大卿的老婆额外要来的公关费，“陈铁巴”、老薛、庹胖子、闵总每人乖乖地奉上了10万元。

她想瞒一段时间才跟方大卿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