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辛弃疾的一首中秋词

1、

公元1181年，辛弃疾带着家人搬到了江西省上饶市城外的带湖附近，他在这里修了一座庄园取名为“稼轩”，并以此自号“稼轩居士”，当时的辛弃疾已经意识到南宋朝廷并没有恢复失地、报仇雪耻的胆气，他已有了就此隐居的想法。

有一天，辛弃疾的一位老朋友来探望他，知己相交，又逢良辰美景佳节夜，辛弃疾便和老友把酒言欢，直喝到天要亮没亮的时候。

老友见状忽然提议：“以前的人过中秋，都有吟诗作赋待月出现的习俗，却从未听闻有谁作诗送月的，不如我们以《天问》的体赋来作一首送月词吧？”

辛弃疾欣然应允，他端起酒杯起身抬头遥望着那轮悬挂在高空中的圆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朝着月亮大声询问道：

“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影东头？是天外空汗漫，但长风浩浩送中秋？飞镜无根谁系？姮娥不嫁谁留？谓经海底问无由，恍惚使人愁。怕万里长鲸，纵横触破，玉殿琼楼。虾蟆故堪浴水，问云何玉兔解沉浮？若道都齐无恙，云何渐渐如钩？——《木兰花慢·可怜今夕月》”

辛弃疾这短短几句话里，包含了五六则关于月亮的神话典故，他用向月亮发问的方式，为我们勾勒出了一个壮阔、富有想象力的神话世界。

2、

这个世界大多数人都不会陌生，因为诸如嫦娥、玉兔之类的意象，曾出现在无数人的童年当中，它们是构成中华古典神话宇宙的基石。

闭上眼去，我们再回忆一下辛弃疾诗中的场景，那是一个辽阔的宇宙：

今晚可爱的月亮，你要向着什么遥远的地方走去呢？是不是在远方还有别的人间，那边的人才刚看见月亮从东北升起呢？

这句话放在今天来看，跟我们想象宇宙中是否有外星人是一样的，古人没有卫星、天文望远镜，他们对宇宙的认知就靠想象和肉眼观察，但这并不能帮助他们回答月球上是否有生命的话题，所以，美丽的神话故事便应运而生。

辛弃疾的脑海里，可当真是藏着一座童话乐园，他好奇是谁留住了月宫里的嫦娥，使她没有出嫁；他又好奇月亮游过海底时，月宫里的玉兔是否会游泳，大海中横冲直撞的长鲸，是否会撞坏月宫里的玉殿琼楼……

如此的奇思妙想，以至于连王国维也在他的《人间词话》中对辛弃疾这首词赞叹不已：“稼轩中秋饮酒达旦，用《天问》体作《木兰花慢》以送月曰……词人想象，直悟月轮绕地之理，与科学家密合，可谓神悟！”

辛弃疾这首天问体的中秋词，通过对玉兔、嫦娥、广寒宫、蟾蜍等意象的描绘，硬是将月亮起落的自然规律，写出了仙侠玄幻的味道，不得不佩服辛弃疾这份独到的匠心。

其实，古代写中秋的诗词并不算少，因为中秋，本就是亲朋团聚的大好时光，历朝历代的文人墨客，都喜欢在这一天呼朋唤友共度佳节，他们一边喝着美酒，一边吟诗作赋抒发着自己满腹的才情，因此喜欢风雅的文人们留下的中秋词数量是相当可观的。

但是《木兰花慢·可怜今夕月》这首词，无论是和辛弃疾本人写的其它中秋词比，还是和别的作者创作的中秋词比，他的这首《木兰花慢·可怜今夕月》都是非常独特，别具一格的存在：

“别的中秋词都是以赏月为主，唯独辛弃疾的《木兰花慢·可怜今夕月》是以送月为主题。”

初读这首词的时候，光是“送月”二字就让我眼前一亮，送月，怎么个送法呢？

3、

辛弃疾为了解答大家的疑问，他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做引子：这可爱的皓月，总是在天空中移动，是不是在远方，还有另一个世界呢？

今天的我们通过天文学了解到，月亮是地球的卫星，它会以圆形轨道绕地球运转，但在辛弃疾所处的时代，他并不知道这回事，因而在他看来，天地间或许存在着其它的世界，月亮便在地球和其它世界间运转。

辛弃疾的这种宇宙观有点类似于信奉宇宙无限说，即在地球之外，有无限大的世界。但他向月亮发问，表达自己的困惑，其实并不是真正觉得月亮会解答自己的疑惑，而是想借此抒发自己心中怀才不遇的愤懑。他送的月也不是真正的月亮，他问的对象其实是“大宋”。

在词的下阙，辛弃疾又一次表达出了自己心中不甘归隐的想法，他将大宋比作圆月，用“怕万里长鲸，纵横触破，玉殿琼楼”这种巧妙的隐喻，表达出了他对南宋朝廷偏安一隅、不思进取的忧虑之情。把这长鲸看作那些妥协求和的大臣们，辛弃疾忧心他们会毁掉南宋的基业，因而在结尾处，辛弃疾又问了一句：假如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安稳，为何圆月会变得像钩子一样弯？

昔日，屈原被楚王身边的宠臣恶意中伤，惨遭流放，他满腔的爱国之情无处抒发，便借由《天问》，将神话故事和历史传说相结合，阐明自己的政治主张，希望君王能吸取历史教训，好好治理国家，还政治以清明。

辛弃疾的《木兰花慢·可怜今夕月》，有着异曲同工之处，当时赋闲的他，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受的赏识，但是在他的心底并不甘心真正归隐。

因而，辛弃疾在用“送月”做主题的时候，采取了这样一种巧妙的角度，他以《天问》文体切入，融入大量与月亮有关的神话，描绘出了一个辽阔的幻想世界，来抒发内心的情感。

辛弃疾这七个问句，打破常规，用一种充满浪漫、想象力的方式，表达出了自己被贬官之后报国无门的无奈，以及他对主和派的忧虑和不满，读来让人眼前一亮，令人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