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镇 熟悉的气息从未远离

车过象山港大桥时，海的气息便漫进来了。

我曾在一首诗里这样写：一个疲倦的身影/正试图抵达一座岛屿的孤独。是的，回小镇过年，就是一尾在深海里孤独潜泳的鱼正慢慢抵达岛屿，一艘远洋的船开足马力向避风的港湾靠近，而我将短暂地变回那个赤脚在沙滩上捡贝壳的孩子。

小镇石浦，是中国最早海洋渔业发祥地之一，秦汉时即有先民在此渔猎生息，唐宋时已成为远近闻名的渔商埠。以前，这里是海防要塞，也是浙洋中路重镇，今时今日，已然是旅游胜地。于我而言，每年过年的回归与团聚，感受海风的一次次吹拂和礁石上牡蛎壳的微腥气息，既是故地重游，又是重新发现的过程。

先随我去走一走古城吧，城墙随山势起伏而筑，城门就形而构，每一条蜿蜒曲折的巷子、每一堵饱经沧桑的封火墙，都曾见证了我“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青春时期，那时总和要好的同学约在某处喝奶茶、聊心事，吹着口哨的男生们从门前嘻嘻哈哈地走过，偶有长发飘扬，激起许多波澜。

最好看的是巷子里的鱼灯，过去渔民生活艰辛，捕的鱼都卖掉换钱，过年反而吃不起鱼，心灵手巧的先民们便制作逼真的鱼灯模型放在盘中，寓意“年年有余”。古城里，仍有几位老人家在亲手制作鱼灯，以竹篾为骨架、油纸为面，画图纸、造骨架、糊布上色，制成各种鱼的形状，每一个步骤都深藏对大海的敬畏和感谢。入夜后，鱼灯被逐一点亮悬于巷子上空，抬头仰望，是一场惊艳的视觉盛宴，底下挤满了拍照打卡的笑脸，人们似在海里各自游弋，又共享同一片水域，亦是对来年风调雨顺、渔业丰收的美好祝愿。

年味最终在舌尖上抵达高潮。凌晨时分，水产品交易市场——中国水产城已经人声鼎沸，这里占地200多亩，一年的交易量达40万-50万吨，春节前夕更是繁忙至极，刚捕捞上岸的新鲜渔获，迅速地被分拣、搬运，送往全国各地，抵达更多人的餐桌。

我随妈妈去就近的菜市场购买海鲜，银光闪闪的带鱼整齐地码在碎冰上，黄鱼的眼珠还清亮着，鲳鱼、海鳗、梭子蟹、对虾，都是家宴必备的海鲜。摊主们的橡皮靴踩在湿漉漉的地上，吆喝声此起彼伏，要过年了，卖完收工，大家互相说着吉祥话，而相邻的屋子里已飘出了煎带鱼的香味，清蒸、水煮、红烧、暴腌，小镇的人对待海鲜的烹饪手法从最简单到最繁复，本地特色点心米馒头、红豆团、萝卜团也陆续蒸熟了，这是年节里独有的丰足。

小镇的丰足也盛满了渔民们的酒杯。他们常年与大海相伴，出没于风涛之间，春节前后难得与家人团聚、亲友相会，年节前，各家各户就开始相互请吃“岁饭”，以酒相庆，旧年的疲惫在“喝老酒”里一扫而空，这是一年里最为放松的时刻。正月初六，则有“初六开架”之说，渔民们要为春汛做准备，故而正月初五那天，渔民家里要做“新年羹饭”，再次祭祖，此为“新岁酒”。

除夕夜里家家户户吃年夜饭、守岁，还要做汤圆。我家的习惯是用糯米粉搓成一个个小圆子，高压锅提前将红豆煮至绵软，加红糖或冰糖，一碗甜而不腻的红豆小汤圆，这是守岁至凌晨的甜点，亦是大年初一的早餐。此时，屋外“开门炮”的烟花爆竹声此起彼伏，将延续至天明，屋内暖意融融，孩子或已熟睡，压岁钱已悄悄压在枕头底下，梦里新的春天已翩然而至。

正月初一，吃素食、穿新衣，孩子们给长辈拜岁，长辈给“拜岁钱”，人们或去寺庙礼佛，或去先人墓前祭拜，心意皆是祈求一年平安顺利，这一天，不扫地、不汲水，不泼水，晚饭后关门放关门炮。初二起走亲访友、看戏，出嫁的女儿回娘家，互相设宴吃新年饭，直至迎来小镇的元宵节“十四夜”。

“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那是独属于小镇的夜晚，灯火通明、万人空巷，人们盛装出游，笑语盈盈，吃糊粒羹（石浦传统美食，将各种小菜切粒，倒入锅内烧煮而成，一般用虾仁、牡蛎、鱼肉、蛏肉等海鲜为原材料），看民俗巡游，心里皆是对来年灯月常明、喜乐安宁的朴素盼望。

自客居杭州以来，每年春节未结束我便匆匆返程，几乎没有机会体验“十四夜”的盛况，倒不如自异乡而来的游客。但我知道，回到小镇过年的意义，是在于在这高速运转的世界里，确认自己还能回到某个原点，山海之间有海风、有盐粒，有无数慰藉你此后人生的温暖记忆，熟悉的气息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