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深圳职校生：“我们正在努力被看见”

本文转自：深圳特区报

参加春季高考的深圳学生在考前与老师击掌。

林筱雨绘制的高尔基石膏头像静物组合。

在全国职业院校技能大赛上的彭俊耀（右三）。

林筱雨在华强职校举办的实习双选会上登记求职信息。

■ 深圳特区报记者 郑铭 受访者供图

近日，2024年广东春季高考录取工作结束，职校学子迎来了人生的重要转折点。近年来，国家有关职业教育创新改革的政策密集出台，职业教育发展迎来“黄金时代”，成长于现代职教体系下的职校学子同样令人关注。

深圳市教育局发布的2023年度《深圳市中等职业教育质量报告》显示，深圳市共有中职学校30所（含技工院校11所）。在职校生这个学生群体的声音，应该被认真倾听和记录；他们的样子，需要透过标签去看见和改变。

五味杂陈的职校初体验

“本来想进民办高中的，中考分数还是不够，最后补录进入宝安职业技术学校。”学生彭俊耀坦言，自己去职校就读，确实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无奈的选择”。

苏健初中时在深圳一所民办中学就读，他将父母对自己的培养方式总结为鼓励式教育，没有给他太多学习压力，自己对待成绩也是“随缘”。苏健的中考分数刚过普通高中分数线，虽然报志愿时填了多所普高，但最终还是被录取到龙岗职业技术学校，“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有点受到打击。”

对成绩不在意，对学习不上心，是不少中职生在初中阶段的真实写照，但当自己真正开始成为一名中职生时，他们需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公开报道显示，2023年，深圳市普高录取率超70%，其中公办普高录取率超52%，其余学子大多选择到中职学校就读。

与大多数人颇感挫败不同，“我就应该待在这里”是林筱雨念了职校后最深的感触。坐进华强职校动漫与游戏设计专业的教室里，她一跃成了全班的“尖子生”。画画是她前15年人生中最感兴趣的事情，她终于有充沛的时间在课堂里系统学习。对林筱雨来说，是兴趣帮她撕掉了“差生”的标签。不论是绘画类的素描、水彩课程，还是3ds Max这类计算机软件课程，她“很少低于90分”，因为她喜欢。

有迷茫，有打击，有坦然。进入职业学校，职校生们不仅要迎接崭新的生活，也在重新唤醒一度被忽视的自我认知，他们开始再次审视自己，认真梳理自己的未来。

“我们在尝试找到适合自己的路”

这学期没课时，苏健都会在8点20分背着书包准时到达学校图书馆，提前预习《数据结构与算法》《计算机组成原理》等专业课，希望自己的专业基础更加扎实。2023年，从龙岗职业技术学校毕业的苏健在广东春季高考中获得408分，位居广东省第二，最终被录取到广东白云学院，完成了从中职生到本科生的跨越。

2021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推动现代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的意见》，明确到2025年——职业本科教育招生规模不低于高等职业教育招生规模的10%。《意见》的发布，进一步打破了中职生的升学天花板，中职生不再只能升入专科学校，优秀拔尖的学生更是可以直接录取到本科院校，苏健就是这些学生之一。

加入龙岗职校刚成立的管弦乐团学习小号，花整晚阅读自己喜欢的名著，尝试主持读书分享会、主题班会，参加职业技能大赛集训队训练……从进入职校时的无奈、失落再到重新找到自我，苏健用了三年时间。这三年，他没有停止探索自己未来的可能性，也在努力中收获了继续向上攀爬的机会。

彭俊耀在进入职高三个月后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优势和不足。“学习方面我确实不擅长，但我比较吃苦耐劳，可以尝试学一些操作性强的专业。”自此以后，宝安职校的物流仓储车间里，经常可以看到彭俊耀开叉车训练搬运货物的身影。“那时的生活就是教室—实训室—宿舍‘三点一线’早出晚归，在全国职业技能大赛获奖，是我最大的学习动力。”

凭借出色的表现，彭俊耀与队友在全国职业技能大赛（中职组）斩获现代物流综合作业赛项三等奖，在广东省职业技能大赛中获得二等奖，随后被保送至深圳职业技术大学现代物流管理专业，现在读大一。“我们正在努力被看见，我们在尝试找到适合自己的路。”彭俊耀说。

进入大学后有优势也有短板

“我一直对计算机比较感兴趣，中职时学的计算机网络技术，现在是计算机与科学技术专业。”因为有中职的专业学习铺垫，苏健发现，在和普通高考生一起上专业课时，自己的表现其实并不差。“老师还会表扬我们中职进来的学生学得快。”

彭俊耀有同样的感受，身处由普高和职高学生融合组成的班级，他的成绩仍能在班级排名前30%。“上学期上课时很多普高生不知道物流实操技能，我们上手很快。”

但进入大一下学期，苏健和彭俊耀都开始逐渐察觉到自己与普高生的差距。虽然在基础技能方面强于普高生，但对于大学后期理论课程的深入学习，两人都流露出明显的担忧。“有些数学知识感觉普高生好像一点就通了，我们要自己学很久。”彭俊耀语气低落。

苏健告诉记者，中职的英语、数学等科目教学内容会比普高简单，基本上是对初中知识的回顾。但职校生跟普高生在大学中站在同一起跑线，一样要考英语四六级，一样要学大学物理和线性代数，职校生缺乏相应的基础，在这些科目的学习上自然会更困难一些。他希望，在中职升学率不断提升的当下，学校教师可以适当提升基础科目的教学难度。

为了补足短板，今年寒假期间，苏健提前预习了下学期的专业课程，开学后利用空闲时间去图书馆补习自己的英语和数学。彭俊耀则瞄准专升本目标，冲刺学习英语。“我现在每天背50个英文单词，小目标是先把四六级过了。我们的专业去年是16%的专升本录取率，我还是得好好努力才行。”

保持成长状态，努力自我超越

打螺丝、送外卖、去工地……社交媒体上有关职校生就业的戏谑，从未停止。面对外界对职业教育的偏见和质疑，苏健很少关注，他只希望，“让职业教育严肃起来”。

2022年5月，新修订的职业教育法正式实施，明确了职业教育的重要地位——“职业教育是与普通教育具有同等重要地位的教育类型。”大众对职业教育的逐步改观，不仅需要国家政策发力，更需要具体落实在职校生的课程设置、校企合作、学习环境等方面。

初见林筱雨，是在华强职校今年1月份举办的校园实习双选会上，这个精心准备了简历册子的女孩，坐在深圳洛克特视效科技有限公司展位前认真回答问题。“我喜欢动漫，喜欢画画，很想去专业的公司看一下他们的工作内容。”

3月初，林筱雨如愿走进自己喜欢的公司，开始自己的高三实习。“我们现在在学习游戏引擎软件，后续还会对数字技术进行更加深入地了解。”在高质量的校企合作推动下，职校生的实习更加规范，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和专业方向去选择自己想去的岗位。

回想起三年的中职生活，苏健认为，那段时间“把自己打开了”，他当时参加学校“梦想番茄”社团养成的自律习惯，直到现在依然保持。“中职三年是一段很特别的时间。在高中的同学紧紧张张地为高考奋斗的时候，我们反过来有相对充裕的时间来探索自己身上的可能性。这种探索会是我们日后找寻人生道路的基础。”

当然，在中职这段时间以外，职校生需要面对的是这个广阔而真实的世界，毕业后，他们要和更多优秀的人站在同一起跑线，同台竞争。“不要忘记学习，不要忘记培养自己解决困难和现实问题的能力。记得给自己一点挑战，保持成长的状态，努力自我超越。”苏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