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烦恼啊

作者：黎荔

世上没有烦恼的成年人大概是很少的，你我他各有各的苦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无论是什么样的人，无论他富贵还是贫穷。你看每个阶层的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烦恼。那些失落和匮乏的人，生存压力如一把利刃悬在头上的人，他们的表现是很容易愤怒，因而悲观，乃至绝望。社会流动板结，权利无保障，他们当然有理由愤怒。不过，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悲观更不是一种美德。人的烦恼主要来自于自己不可控制的东西。明白什么是自己可以控制、可以追求的，什么是自己无法控制、也无需追求的，生活可能会好一点。

而那些享受到时代红利的人，到了物质极大丰盈的境地了，然而对他们来说，其他的烦恼也会接踵而至。当人竞争加剧，争斗也多了。越是身处高层，需要应付的人和事越是复杂，勾心斗角，你争我斗，尔虞我诈，无时无刻。在社会阶梯的攀爬中，大家都往上爬，爬到上面的，都是人精，争斗肯定在升级。为了应付竞争，他们不得不殚精竭虑，每日每时都处于紧张状态，一不留神，就被人算计了。权力带来满足，也带来烦恼，甚至灾祸。在这种情况下，爬到高层得到的那些物质上的好处，很容易被精神上的紧张和疲惫所抵消。有的时候，当竞争特别激烈之时，身处漩涡中的人，即使日日美食，也会食之无味，形同嚼蜡。

不要以为累积愈来愈多的财物、吃愈来愈多的食物，试图想满足“某种更多”的需要，就可以减轻或卸下烦恼。不管累积多少东西，总还有一个填不满的内心空洞。还有些人的心理会产生某种程度的厌烦，以及渐渐萌发出挫败感，甚至是莫名的愤怒感，不知道原因出在哪里。他们拿了很多东西塞满整个生活，渴望物质可以带来意义和满足。但，这是行不通的。在如此急速变化、混乱的年代里，一个人如何能够活出“自在”，使自己的心没有疑惑？又如何远离执著、迷惘与烦恼，安住心之寂静喜悦，不受到内外环境的制约，成为一个真正的自由者？

关于烦恼，我读过一个劈头盖脸、蛮不讲理的句子，来自日本女作家伊藤比吕美的《闭经记》：“我忽然有了强烈的冲动，想撕扯下身上的皮肉，里外翻过来，用力抖一抖，抖落附着在上面的愚行和烦恼，重新来过。”

看来，消除烦恼的终极大法，只有生命重新来过。人生在世，皆有烦恼，名利恩怨，各类缠斗，塞得盈满。我们历经千万亿次的偶然和必然，来到了这个世界，与世界的精彩从此开始，但烦恼也从此连绵不绝。物质生活上财富的无穷追逐，人际关系上利益的不尽纠葛，这两者占满了我们生活的几乎全部空间，而人世间的大部分烦恼正是源自这两种复杂。人生在世，就是烦恼。所有恐惧，痛苦，和早年的困厄，遗憾，烦恼，怠惰，全都混合在我们心灵当中，这是我们本该承担的部分，也是必要的部分，以组成这属于我们的复杂生命。

人生看来好漫长，其实在地球上只占很短的时间。从整个宇宙来看，人生数十寒暑，以宇宙年的尺度，只是一瞬间。甚至，地球爆炸了，而宇宙只是少一粒微尘。所以凡事不要看得太严重，何必自寻烦恼。只要认识到空无的道理，生命就无往而不胜。在有限的生命里，往里走，安顿自己。拐个弯，与生活和解，得失都随意。什么都不必太过执着，喜欢干点什么事就干点什么事。

烦恼就烦恼吧！今天且消化今天的烦恼，不要预支明天的烦恼。要在不愉快的日子里，搜刮生活藏起来的温柔。生命的终极幸福或许难觅，但小小而确定的幸福，却是可以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