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展开方式

本文转自：新民晚报

严国庆

青春在时间的河流里尽情展开，展开许多可能。属于我的展开方式和过程，很有些粗犷。说出来，不止是回忆。

那年，我读完高中，迎来父亲所在地质系统的招工考试，有了第一份工作。报到入职是在冬天。我们一群年轻人兴高采烈，在敞篷卡车几个小时粗声粗气的喘息中到达山前。跳下车，见有几位中年师傅在那里等候。我的想象在来路上一遍遍展开过，接下来的情形却都在想象之外。我看见几位师傅跑动着，几乎同时搭住与我同来的几位小伙的肩膀，像老熟人一样把他们领走。只剩下我。我的周围，好像就剩下山谷间阵阵松涛发出的呼唤。有位师傅走近，他的眼睛望着我，说“你来我这儿吧，随我来”……

三班倒作业，把我带入再也睡不够的时光。入职那一幕，也渐渐被山野的风带走。与队友相处的日夜，为我展开新见识。我才知道，那天来到汽车边等候的，都是我们所在矿区地质钻机的机长。他们干活都很拼，在站立成14.5米高、巨人一般的钻塔上面，他们挂一根安全带，攀上爬下，如履平地。凌空作业的钻塔拆卸与安装，以及手提肩扛钻机和铁制塔件，他们既有胆量，也有体力、窍门。师傅们也就藏了心思，每有新人入列，机长们争先恐后，要那些身板长得结实的。那时我刚满18岁，相比同来的伙伴，年纪最小，长得也顶单薄。一天，下了小夜班，照例到矿区食堂吃夜餐。几位机长也在，其中一位示意我坐他边上，他夹起一大块红烧肉给我，说“多吃点，人就壮”。他们几个互相递着烟，与我说笑，我听出的意思是，那天的事让我别搁在心上。另一位机长从嘴边移去烟卷，很认真地对我说，记住钻探工安全规程，吃不消的事别硬扛，有我们和老师傅哪……这一顿，我吃多了，等食物在肚子里安顿好，才睡。想，能吃能睡，快点长结实。

时间在松涛声里行进。初初穿上感觉笨重的登山鞋，慢慢变得轻松。接着遇见的一件事是与节日一道来的。那天我上白班。钻机照例隆隆地响，合金钻头被我们手中一根接一根的钻杆，送入岩层深处……听有人喊我的名字，说给我拍照来了。我的第一张工作照，就在这一个叫作马郦的矿区里成像——规整的工装、白色的安全帽，让人略显高大；我的青春，昂扬在山峦和钻塔一同雄健的背景里。

事后知道，这是矿区团支部安排的“五四”在岗留影活动。第二天，我就接过了这幅黑白相片。给我相片的，是我们矿区的地质技术员、团干部，从地质院校毕业分配来这里。拍摄当晚，他呆在暗房几小时，冲印出照片，装了袋子，写了名字。还特意多印一张，说“可以寄一张回家”。

遥远的事，眼前的人。我在时间的河流里，尽情拥有过山谷的风。生活里迎送的时间，于我既是日历，也是阅历，阅历又仿佛化作勘察往事的一枚钻头，教我发现沉入岁月的矿。多年以后，已逝的青春还会在我的心头打开，只是因为里边的人和事物有矿藏一样的质地。与机长、工友，还有为我拍照的地质技术员，分别已很久了，却常常在记忆的库房里与他们相见，总是在某些特定的时间，“重返”40多年前那个现场，回味机长们争先拣人的不遮不掩。他们争的，其实是活儿。而领着我走的机长，那句“随我来”，仍在我熟悉的松涛声里荡漾。那些年，他看我的目光总是勉励，想着说谢他，可一直没说出口。师傅姓洪，他的名字，在我的日记里。

这就好比青春的乐章。一个乐章，教给我善意，善得无比透明。师傅的一声“随我来”，以及另几位机长后来用他们的方式表达的宽慰，都播在了心间。一个乐章，留给我的是拍摄于“五四”、可以寄给父母的相片。黑白二色的相片里，有风的影子，于钻塔上飘舞的塔布间来回，与我作老友般相拥。而这一切，均于不觉间，悄悄落进我心灵的土壤里，长成精神之我的一部分，因为学会对曾经有过的美好事物心存感激，让我不轻易对未来悲观。

依然怀念松涛阵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