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送顺遂”

本文转自：金陵晚报

□沈亚

大年初一那天，不用人催，我就早早起床。赶紧吃过早饭，背上黄书包，风一样旋出家门，忙着去给村里人家“送顺遂”。

三十夜下午，我将家里写春联余下的红纸，裁成两三指宽、一拃长的纸条，用钢笔在上面写上“恭喜发财”“万事如意”“大吉大利”“全家幸福”之类的词语，连同一小瓶糨糊，装进黄书包。

那时，我还在上小学。虽然字写得不够好，但态度绝对认真，至少比作业本上写得工整。因为，这关系着我第二天“送顺遂”的成果。

先到东面一户人家。我提早就拿出一张红纸条，抹上一层糨糊，走到人家大门口，高声说道：“大大，新年好，恭喜你家今年发大财！”然后，将写着“恭喜发财”的红纸条，端端正正地贴在门框上。

被我叫作“大大”的人，很热情地说：“新年好啊，谢谢伢儿，也恭喜你……”接着，他从口袋里拿出几枚硬币：有一分的、二分的，还有五分的，放进我早已伸出的小手里。道一声“谢谢”后，我赶快去第二家。

村里“送顺遂”的孩子多，“竞争”很激烈。如果人家准备的硬币不够，晚到的孩子，只能得到几个糖果或馒头。所以，你就知道我为啥要早起了。

几户人家走下来，口袋里的硬币渐多，开始“叮当”作响，就像一首儿歌那样动听。这时，我的小心思长出了翅膀，早已飞到新玩具和连环画那里了。

路上，会遇到其他“送顺遂”的孩子，搁在往常，大家立马黏在一起疯玩儿。但今天，只是简单地招呼一声：“下午玩儿啊……”便各奔东西。毕竟，时不我待啊。

老家有句俗语：舌头打个滚，叫人不折本。灵光的孩子就是讨人喜欢，平常看见长辈，甜甜地叫上一声，给长辈留下极好的印象。等到春节“送顺遂”时，长辈就会多给点喜钱。而那些见人就脸红的孩子，只能待在家里，倚着门框，眼巴巴看着别人东奔西跑。

在我看来，“送顺遂”是一种仪式，更是一种教育方式，倒逼孩子养成懂礼貌的习惯，还锻炼了社交能力。

有一年，我和晓斌商量，拉长战线，到邻村“送顺遂”，赚更多的钱。一大早，我们就去邻村，才送了三家，转身就被几个“送顺遂”的孩子围住了。他们怎么能容忍我们抢“生意”，嚷嚷着要干架。

我和晓斌见势不妙，拔腿就跑。等甩开他们，晓斌发现自己的新围巾丢了。这么一折腾，浪费了“送顺遂”的黄金时间，本村人家也送不成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那年正月初一，我过得有点垂头丧气。母亲笑着说：“谁让你们把筷子伸进别人碗里的……”

神奇的是，“送顺遂”竟也能看出一个人的未来。

村里有个叫泉的孩子，天生不会写字，上了三年级，连自己的名字都会写错，咋教还是错。但泉画画很好，画什么像什么，每年“送顺遂”的红纸上，他从不写字，就画画儿，鱼、龙、花、山、金元宝……活灵活现的，往人家门框上一贴，照样拿喜钱。

村里人说，泉这个孩子连“送顺遂”的字都写不周全，怕是上不了学了，但他会画画儿，将来可以做个雕花匠。初中没考上，泉真的跟人去学雕花了。后来，成为远近有名的雕花师傅。

工作以后，我每年都回老家过春节，但慢慢发现，“送顺遂”的小孩越来越少。最近几年，竟然不见了。现在的孩子，每逢过年，大多躲在家里，开着空调，刷视频、看电视、玩游戏……连鞭炮都懒得玩。当然，每一代人的童年，都有属于自己的玩法和乐趣。但我想，如果今年有孩子上门“送顺遂”，我一定会给他重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