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沃柑

文|邵子涵

寒假结束临回重庆上大学的前一天下午，姥姥送来了五个沃柑。送沃柑是假，想我是真。

姥姥是骑自行车来的，回去时，看着姥姥一瘸一拐地推着自行车渐行渐远，恍惚间我把自行车看成了老人的拐杖，一些记忆忽然涌上来……

在我一岁时，姥姥就是妈。姥姥家住一楼，月亮圆的时候，姥姥就抱着我，指着天上的月亮说，月亮弯弯的像把镰刀，里面有玉兔、嫦娥和永远在砍树的吴刚，等到月亮再圆的时候，妈妈就回来了。其实那时的我根本不在意妈妈这个身份具体指向了哪个人，只知道谁对我好，我就跟谁亲近。

回忆涌上来的时候，我就像是一个隐形的旁观者，站在或近或远的地方无能为力地笑，看着那个坐在学步车上的小孩，在姥姥家横行霸道：快速蹬着地跑到厨房，拿起妈妈新买的玉石擀面杖，重重地砸在地上。姥姥闻声赶到厨房，又立即去卧室看了一下我是否被伤到，确认没事之后就一边笑一边说：“这个小鬼，净知道惹事！”姥姥的爱是溢于言表的，隔辈的亲情甚至溺爱是那么不含蓄，一股脑地塞给你，还要源源不断地倾倒，从不会有一点后悔和犹豫。

姥姥只爱吃鱼，但最拿手的菜反倒是炖排骨。只要我说想吃排骨，姥姥第二天一定会四五点钟就起床，赶着最早一批到早市，为的是能挑到最好的小排，然后一整个上午都站在炉灶旁给我炖排骨。我姥爷酷爱钓鱼，是周边小有名气的老师傅，钓起鱼来，到了饭点都不回家，颇有废寝忘食之感。姥姥刚开始摸索着以这种方式炖排骨时，姥爷就一上午都不能去钓鱼，因为姥姥随时都要让姥爷帮着尝尝味道。有时候我随意的一句话，就要打乱姥姥姥爷的生活节奏，他们的生活是围着我转的。

2010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姥姥着急去学校接我放学，骑着自行车没太注意冰面，摔伤了盆骨。爸妈带着姥姥跑了好几家医院，看上了病买上了膏药，也不可避免配了个拐杖。后来姥姥的骨折虽然是好了，但一到冬天，之前的伤口就会疼痛难忍。一直到现在姥姥都不能站立太久，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路。我总会跟在姥姥后面走，盯着姥姥走路的样子出神。只是姥姥再不舒服也从没有耽误过一次给我炖排骨，排骨也从没有因为姥姥身体状态的变化而变过味道。

姥姥之前是医生，特别爱干净，绝不允许在家里养狗养猫，偏偏我非常喜欢小狗。十年前，就在妈妈还没完全同意我养狗，只是松了一点点口的时候，我立即就去收养了一只小狗。妈妈觉得我会“玩物丧志”，又不舍得送出去，于是周末就牵着小狗去了姥姥家。刚开始姥姥以为只是代养几天也就同意了，再后来妈妈怕麻烦提起要把狗送人时，姥姥姥爷竟然说让它留下，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多个写作文的素材，多观察观察说不定还能写出好文章来。姥姥为我放弃了一直以来绝不妥协的生活习惯，承担起了每天打扫狗毛的工作，姥爷则要每天早上五点钟出去遛狗，晚上八九点再遛一次。

到了大三，按照学院规定，本科阶段有了评国家奖学金的机会。其实在正式公布之前我预测到了可能是我，所以早早地规划了这奖学金该怎么分：姥姥姥爷、妈妈、爸爸各三分之一，我总想着要给姥姥买最好吃的阿胶枣，给姥爷买最鲜美的蛋糕。姥姥年轻时没有正式工作，现在也只有乡村医生的补助和姥爷的退休金。就算这样，每到寒暑假结束前一天，姥爷都会骑着电动车去银行把他和姥姥攒下来养老的钱提一部分出来，再到我家放在茶几上。我从来没数过究竟有多少张，只是摸着厚厚一沓……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时想到，终将有一天我也要学着姥姥炖排骨的样子给我的孩子们做饭，而那时我想念姥姥的方式也只能是一次次给年轻人们做着他们喜欢的饭菜，偶然在路边遇到水果摊的时候，也蹲下来挑几个品相最好的沃柑给他们送去。即便自己走路早就不是那么得劲，也早就没有多少力气在灶台前站整整一个上午。不管平常怎么应付自己吃饭，孩子们回来的时候也一定要尽全力小心翼翼地放好勺子里的每一粒盐。

这几只沃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价格不高，却有感情藏在里面，显得沉甸甸的。中国人骨子里一脉相承的家族之爱也就以“隔辈亲”的形式融进一代代的基因里，春风化雨，润物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