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饭店的“爷叔”

上世纪90年代的前一年，当爷叔在和平饭店北楼720包房做纺织品生意的时候，在北面不远处海鸥饭店的楼上也坐镇着一位“爷叔”，他盯着的不是股票服装市场，而是另一个战场——书报市场，同样是硝烟弥漫，鏖战正急。

那年，正是改革开放以后的第一波书刊市场大潮，各种报刊杂志风起云涌。政府开放了以前由国营邮局垄断经营的发行渠道，允许个体经营书刊报纸，俗称为二渠道。海鸥饭店的“爷叔”和背后有海南“麒麟会”背书的浙江媒体人陈冠柏——此时他已下海投奔任海南金岛集团总裁的克宁，联袂沪、杭、湘、琼等地写作高手和媒体资源，创办报告文学杂志《金岛》，注册在当时正火热开发的海南岛，主战在改革开放最有经济活力的市场——上海。

创刊号刚面世，便一时洛阳纸贵：全新的办刊理念，块状的编辑架构，国际化视觉传达令读者耳目一新。二渠道的“阿宝”们如嗅血腥的鲨鱼，在一周内齐聚外滩的和平饭店南楼和外白渡桥的海鸥饭店，也就是杂志的临时编辑部所在地。一时风云诡谲，乌烟瘴气……刚刚尝到改革开放的甜头，发了小财的农民、商贩、一些二代们，提着考克箱，短裤汗衫，趿拉着拖鞋涌入和平饭店，争着要拿下《金岛》的全国的批发市场的代理权；小本买卖的，哪怕是小县城的两级批发市场也是一“权”难求。

和平饭店的经理受不了，找来了爷叔吃牌头：你叫来的都是什么人啊？我们这里是和平饭店，不是乡政府招待所！

那是书刊报纸市场的黄金时代哦！那时中国还没接入国际互联网，媒体传输不像现在这么发达。几个高中生仅凭糨糊剪刀，就能拼凑出一张地摊小报赚钱。书籍报刊的发行方是真正的朝南坐——卖方市场。

我想说的这位爷叔不是别人，他是罗达成。我这么称呼他，并不是他年纪有多大，而是他办报刊的资格确实资深。爷叔这个称呼在上海人的语境中，除了家族中的长辈属性外，更多的是社会属性。年轻人视那些经验丰富，资历深厚，有独门绝技的叔辈人物都尊称“爷叔”，如果加上一个“老”字：老爷叔，那更是加深的崇拜。

那时的我在一家揩鼻涕用品厂画花样做美工，业余靠为报纸杂志画题花插图赚点小钱。正在人生道路的岔口踌躇彷徨时，风头正健的媒体大侠江迅大哥引荐我认识了罗达成老师。以后一直在他们背后的指点扶持下，转行报刊文学界，被时代洪流裹挟进了中国第一波报纸杂志的改革浪潮。

1985年冬，摄于文汇报社顶层。罗达成（右2）与梅朵（中）、张辛欣（左2）、周玉明（左1）、周嘉俊（右1），右边远处就是浦江饭店

共和国的第一拨书刊市场的浪潮，是在当时百废待兴后的“书荒”季节，“读书饥饿”但文学很热的情况下催生的。饥不择食的供需关系形成了湖南长沙、湖北武汉、陕西西安、江苏南京四大书刊市场，长沙的黄泥街名列四大书市之首。关于黄泥街，湖南作家残雪、何顿都以长篇小说《黄泥街》为题，给予丰富生动的描写。残雪那个《黄泥街》主要写60年代那段，而何顿写的《黄泥街》正是80年代为背景的黄泥街书刊市场，活生生的市井景象，人间情爱，恍若眼前。

黄泥街的女老板周莉，从没来过上海的“辣妹”，凭着湘女的“辣”劲拿下了代理权。那一天上海因为一些情况，市内交通出了状况。事不宜迟，女老板跨上一辆“幸福250”摩托的后座，抱着驾驶员的腰，直奔虹桥机场。资本的力量当然要逐利，周莉回到黄泥街，马上询价印刷厂，要把杂志印刷的成本压下来。最终找到长沙某印刷厂，才落实了她的价格目标。

罗达成老法师当时是在外滩圆明园路哈密大楼供职坐班，班后就踱过外白渡桥在海鸥饭店看稿。这次，他不放心远在长沙的周莉，要派我这个美编到长沙那家印刷厂去“蹲监”。那时我年纪轻呵，做印染专业也懂些印刷技术，于是上了去长沙的飞机。“唯利是图”的周老板给我买的是最廉价的飞机票，让我坐的大概是苏式伊尔-2小型民航机，油腻腻的飞机轰鸣震耳欲聋，飞行中与邻座根本无法交谈。途中我瞄见飞机顶棚上黄澄澄的油滴啦下来，不禁胆战心惊。连忙叫来漂亮的空姐，空姐拿来一把回丝，一边擦一边说：有啥紧张的啦，漏油嘛很正常呀！紧裹一身漂亮制服的空姐和腌臜的飞机座舱绝对是最荒诞的对比。

那个印刷厂我住三天就住不下去了，饭菜不行就不说了，住的房间老是断水，一怒之下“越狱”回了黄泥街。后来印刷厂的上级主管部门打来电话，说我住的房间淌满一地的水，原来我在断水时没有拧紧水龙头，一恢复供水自然就“水漫金山”了。

黄泥街真的如名字所述一街的黄泥，好几幢黄泥墙的房子，就是一个城市里的村庄。开始时只是几家小书店，不成气候。后来主要是湖南娄底一带的农民小商小贩见有利可图，进入这里逐渐形成规模。除了正规经营的书商，地下的无证经营，盗版，盗印，批发形成产业链，90年代初期达到顶峰，以后政府管控加强，二渠道图书市场逐渐式微。2000年以后，一部分幸存下来的娄底书商退回娄底，在当地形成了网购形式的发行渠道，依然是盗版盗印的勾当，神通广大，应有尽有，要什么书有什么书，没有你买不到的书。网络上宣称：没有一本正版畅销书能逃出湖南娄底。

许锦根、罗达成、江迅、王震坤和编辑部人员工作午餐

80年代中期书刊市场的火热是和当时的报告文学的火热分不开的，很多以前不能触及的领域不断地被新生代写手作家们掘开。作家们以崭新的视野重新反思过去，反映现实，涌现了一大批优秀的报告文学作品。以发表报告文学作品而著称的《人民文学》《文汇月刊》《海南纪实》《南方周末》……由北向南呈三脚鼎立之势，几乎每个月都会有一篇优秀的报告文学作品震动全国。报告文学作家陆幸生这样描述那个时代：80年代，是中国前所未有的伟大时代。80年代有多开放，报告文学就有多勇敢，80年代有多激情，报告文学就有多厚重；80年代有多少独立思考，报告文学就有多少直言不讳，80年代有多少方兴未艾，报告文学就有多少万语千言。那时节的中国报告文学领域，忠诚与冲撞同在，清醒与晕眩齐飞，新思潮的“拿来”，急就章的局促，众声喧哗，齐头并进。

《中国足球青年近卫军》手稿

罗达成无疑是这股文学大潮中的优秀创作者和卓越的组织者。80年代初他就以《你好，李谷一！》《中国棋王胡荣华》《中国足球队，我为你写诗！》《一个成功者和他的影子》等作品轰动文坛。同时在《文汇月刊》由他组稿编辑的黄宗英的《小木屋》、孟晓云的《胡杨泪》、肖复兴的《海河边的一间小屋》、陈祖芬的《人生的抉择》、陈冠柏的《黑色的七月》影响深远，都是中国文学史上的名篇。这样一位能写会编的老法师，各地新起媒体都想邀他加盟。要知道，单单一家杂志的人力财力是无法与财大气粗的大集团大报刊相抗衡的。当时已下海经商在海南的知名媒体作家陈冠柏，担起“不给一分钱，不给一张纸，不给一间房”的风险，抱着“只给政策、只给自由度”的尚方宝剑，力邀罗达成，撺掇他一起入伙。两人本就是好朋友，一拍即合，于是在京沪杭琼招兵买马，草台班子搭在最能检验市场效果、交通方便的上海。于是，就出现了前面讲述的和平饭店南楼的混乱场面。

罗达成在报刊行业内是出了名的“酷编”，工作“洁癖”。对自己要求高不算，对于作者稿子的错误，部下工作中的懈怠从不通融，催起稿来冷酷无情。有次上午，他到作协某编辑部溜达，见领导还没到班就大放厥词：过会就要吃午饭了，领导怎么可以没到？此话传到了那位著名文艺评论家的主编耳里，从此结下梁子。还有，当年名声如日中天的黄宗英，她的名作《小木屋》是他经手编的稿，他觉得有些段落影响主题，要砍去几千字，黄宗英当然不愿意了，便托罗达成的上级梅朵说情，没用，最后只得妥协。

陈祖芬的《永恒的诱惑》，发表在1990年3月号《文汇月刊》。这篇“用生命写就”的报告文学的写作过程，让人刻骨铭心。陈祖芬在信中“控诉”道：在你威逼之下，稿子近乎用生命写就，每天输液+十支青霉素+偏方丸药+可待因合剂等。我家一间小屋天天挂着输液瓶，放着种种医疗器具，一走进这屋就是一股医院病房特有的味道。有些稿（少数）我是在左手输液时右手抄的，很怕有的字你万一认不得，所以梦溪去复印一份放在他那里，你若有看不清处来电说几页几行，他便可念给你听。

罗达成后来在《八十年代激情文坛——我在〈文汇月刊〉十年》书中忏悔道：将近四年后，在一个非常时刻，我欠下祖芬一笔比这严重得多的良心账——在她重病缠身、高烧四十度情况下，逼她限时限刻为《文汇月刊》“终刊号”赶出一篇重头稿。通话时，甚至不容祖芬置辩和讨价还价，我蛮横地下了“最后通牒”：就是死，也要把稿子交出来！

80年代末90年代初，正是报业排版告别铅与火的年代，《文汇报》《解放日报》率先引进了日本照相植字技术，除了完成本报内的编排任务，大量的报社外的小报小刊编排也在这两家报社电脑房完成。工作间隙，小编我常去罗老师的办公室交接稿件。印象最深的是，他办公桌旁常年摆放着折叠躺椅。那时的罗达成精神矍铄，雷厉风行。累了，眯一会儿。醒来，马上又奋笔疾书，称之为“工作狂”绝不为过。

罗老师对我也是严格要求的，最忙的时候他会对我说：今夜你不能回家，你老婆那里我来打电话请假。对于这种“温柔一刀”，你难以拒绝。

当年笔者在海鸥饭店

《金岛》临时编辑部先后设在海鸥饭店和浦江饭店，位置正处苏州河和黄浦江的交汇处。苏州河在这里融入黄浦江，江河合流，一路翻腾，汇入大海。那些日子里，我头枕着黄浦江的波涛，耳听着海关大楼的钟声，度过无数个不眠之夜。也正是在这些日子里，我完成了以后加入新闻媒体行业入门前的必修课程。

2015年，在海宁钱塘江边

80年代90年代是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的年代，在罗达成这一代“爷叔”的影响下，我和许多新一代媒体人紧接着又迎来了90年代初第二拨书报刊物大潮，我加入了上海市作家协会的《海上文坛》的创刊工作，由此改变了我的职业方向。90年代末千禧年初，又迎来第三拨书报刊物大潮，这一次是纸质媒体的最后辉煌，我加入了《新民周刊》的创刊工作。那个时候，延安中路高架道路刚刚在建，我和同志们跨过黄沙石子、穿过钢筋水泥块去加夜班，和衣睡着纸箱板过夜，去缔造上海有史以来的第一份新闻周刊。自此以后，中国的纸质媒体全面进入彩色印刷时代……

浪奔，浪涌，网络媒体的大潮来到了。我也“致仕”了，我还时常与“爷叔”通话：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癸卯岁末，罗达成老师赠我《金岛》合订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