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师的恩情

本文转自：温州日报

王会岳

1963年，永强中学新生放榜那天，我在红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高兴之余，一缕愁绪又袭上心头。我在校园花坛边找到了担任我新生一（1）班班主任的王兆康先生。一脸愁云地向王老师讲起自己逃出家门来参加初中升学考试，还不知能不能有书读的事。王老师问我为什么，我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向他诉说起来：我家住在康三村，主要靠父亲种田维持一家六口人的生计，家境贫困。刚读小学四年级时，父亲就经常唠叨，要我去生产队放牛赚工分。从那时到六年级毕业，每个学期开学时，我总要来一番抗争。父亲不给我学费，母亲因手头拮据,连几块钱的学费也缴不起，我只好去借。班主任吴明哲老师、王嵩老师和邻居张德桢叔叔都曾为我垫过学费。在母亲和哥哥的支持下，我挺过了小学阶段的学习。初中升学考那天，两个不知内情的同学约我一同赴考，被我父亲发觉了，父亲怒不可遏地拿过扁担守住门口说：“我已经给你小学毕业了，你还想骗我？如果今天有胆去考，我马上打断你的腿！”“你勿急，我不读了!”我生气地说，并示意那两个同学速去考场。

时间一分一秒地飞快过去，我躺在床上心急如焚，如果再这样耽搁下去，读初中的美梦真的要成泡影了。虽然我十分明白父亲的苦衷，知道他每日起早摸黑，风里来雨里去，累死累活支撑家庭很不容易，但他苦干一天收入竟不到一块钱。我身体比较单薄，难以承受重体力劳动，决不能像父亲那样种田劳苦一生，人要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我知道要开辟出一条合意的人生道路，必须首先学好文化。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正当我万般无奈之际，生产队计划员张德福叔叔喊我爸（当时任队长）去商量什么事。父亲刚一离开，我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床，拉出桌柜的抽屉，抓过早已准备的藏于抽屉深处内有饭盒和文具的小书包，匆匆溜出门外，翻过屋侧一米多高的石墙，向永强中学奔去。当我气喘吁吁地说了声“报告”，满头大汗地闯进试场时，正在分发试卷的女老师用十分威严的目光打量着我，似乎对我的迟到和莽撞不很满意。直到考试将近结束时，她来到了我的身边，看了我的答卷和名字，才露出了笑容。

一天的考试结束后，我才吁了一口气。晚上，母亲悄悄地告诉我：“上午我看看不对劲，暗中叫德福叔叔把你爸叫开。”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贤惠的母亲在关键时刻急中生智，使用“调虎离山”之计，才让我“金蝉脱壳”的。

当兆康老师知道我的哥哥叫会松时，他说：“我知道，他是我的学生，你家我来过，改天我去做做你父亲的思想工作。”“那太好了，我拜托您了!”我激动地说。

我守在家中等候王老师好几天，从日出等到日落，望眼欲穿仍不见王老师的身影，心中不免紧张起来，莫非王老师忘了？听哥哥说王老师是一个非常关心学生、很讲信用的人。他一定很忙，我再等一天，如果没来，不管刮风下雨，我都得去宁村求他帮忙。

第五天早上，天阴沉沉地下起雨来，我更加焦虑了，心想今天他不可能来的。午后，正当我盼师无望的时候，却惊喜地看到，王老师撑着纸伞，从雨帘中向我家走来。我飞也似的迎将出去，王老师甩掉纸伞上的雨水，笑呵呵地说：“拣个雨天，容易碰到你爸吧!”王老师竟这么有心，想得这么周到，父亲今天果真没事在家。王老师和父亲寒暄几句后，拉父亲坐在身边说：“会岳初中升学考成绩很好，是块读书的料，日后一定有出息，你眼光要看远些，让他读书吧。你看我身体这么差，体重不到一百斤，就是替你们生产队拉空船也拉不住，我每天七两米就够吃了，国家每月供给31斤粮票、64元工资，雷打不动。我的工资比永强区委书记王志兴只少5元。目前我一家人吃的用的全靠我有这么一点文化。我身体羸弱，经常去医院看病，打针、吃药都不需自己掏钱，国家有保障。如果我不识字，就没有工作，不知该怎么生存……”王老师仰头看了看我家破旧不堪的平房说，“我知道你家目前困难，这样吧，会岳一学期学费10元，住校费2元5角都由我解决，我会向学校领导汇报，给他每月4元的二级助学金。他三年初中的学杂费，就这样全由我校包下吧。”

这时，密布在父亲脸上的乌云渐渐舒散开了。王老师握住我父亲的手说：“会岳读书的事我们就这样定吧。”

我万分激动地送王老师一直到村口，当时路况较差，又没有三轮车一类的交通工具，王老师为了我，冒雨来回走了这么长的路。想到王老师的恩情，想到自己读书有望，两行热泪情不自禁地夺眶而出。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临近开学时, 王老师因我的父亲尚未明确表态，担心他变卦，又来到我家。

王老师普通平凡，没有当今所谓的“骄人业绩和显赫名声”，但他善良朴实、正直无私，又古道热肠。他对我的恩情，我终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