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用的大水杯

本文转自：长江日报

□ 孙道荣

我们单位的锅炉房在一楼大厅的一隅。

我喜欢喝热水，每天都去打开水。以前办公室有过一个热水瓶，灌一瓶水，够我喝上一天了。后来热水瓶不保温了，也懒得换，干脆每次直接端着茶杯去锅炉房打开水，来来回回要走好几趟。同事笑问，你不嫌麻烦吗？麻烦确是麻烦了点，但我愿意这样多跑几趟。每天坐办公室，一坐两三个小时，除了两只手在电脑键盘上打打字，看看稿子，做做版面，身体几乎不怎么动弹以致腰围跑得比岁月还快。多跑几趟锅炉房，正好活动活动，也算是一举两得。

在锅炉房，经常会遇到也来打开水的人。早晨刚上班，打水的多是同事，一人拿个热水瓶，灌满一瓶，足够对付一天。除了这个时段，来锅炉房打水的，基本上都是外面的人。从几年前开始，为了方便群众，我们单位一楼大厅、锅炉房和厕所，就对外免费开放了。特别是这个锅炉房，给一些有需要的人带来了很多方便。

来锅炉房打水最多的是穿着黄马甲的人，他们都是在我们单位附近负责清扫马路的环卫工人。我因为每天都要打几次水，时不时就能遇上他们一二位，因而有点面熟。其中一个大姐，每次来打水，用的都是那种特大号的水壶，水壶里放了一把粗茶，茶垢已经将水壶的本色完全掩盖了。看这水壶的容量，比我以前用的热水瓶，都要大很多。我好奇地问她，这么多水，你能喝掉吗？大姐笑着说，哪够啊，我每天至少要来灌两次水，夏天的时候，还要更多一点，差不多得两壶半。又补了一句，谢谢你们啊，得亏你们单位好心，允许我们来打水，以前都是早上从家里带一壶水来，喝完了就没了，水不够喝，口渴，也只能忍着。

看见我端着的茶杯，大姐又笑了，你这个茶杯真小巧，真好看。我笑笑，其实我用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玻璃茶杯，好看谈不上，小巧是真的，尤其是和大姐的大水壶放在一起比起来，它简直像个小玩具。偶尔我外出办事，汗流浃背地回到办公室，口干舌燥，端起茶杯，“咕咚咕咚”一口气将杯里的凉水都灌下去了，还不解渴，那时候就会怪自己怎么会用这么小的茶杯？但这样的时刻并不多，更多的时候，我跟其他坐办公室的同事一样，是小口小口地啜饮的，不需要大茶杯。

不少快递小哥，也会在送快递到我们单位的时候，顺带着灌一点热开水。有个快递小哥，在他的快递小车上，绑了一个用旧烧水壶改成的水壶，水壶边还挂了塑料的水杯，停车了，拿起杯子，水壶稍稍一倾，就能倒出水来，水已经凉了，“咕咚”一口喝下去，赶紧拿起快递，送上楼。更多的快递小哥，用的都是那种又高又粗的有机玻璃茶杯，杯盖上有个带子，可以挂在快递车上。保安说，负责我们这片的快递小哥，快递单都很多，每天要送好几趟，一点空闲也没有，连喝口水，也只能见缝插针。

这几天，我们单位边上的人行道维修，中午太阳太毒辣，工头让他们休息一会儿。他们就聚在我们单位一楼大厅，躲过这一两个小时的烈日。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拎着一个特大号的水杯，也多是有机玻璃的那种，厚厚的茶垢，也早已将茶杯的本色抹去了。早晨出工的时候，他们在家里灌满了水，带到了工地，现在，水都已经喝干了，露出了里面粗粗的茶梗。他们去锅炉房，灌满了水，就在大厅的角落坐下。我们的大厅里，摆放着一组供来客暂坐的沙发，我去锅炉房打水，却从来没有看到他们坐在沙发上，也许他们是怕自己身上的尘土弄脏了沙发吧。

他们就安静地坐在大厅的角落，身边都放着一个又灌满了水的特大号水杯，大厅里的中央空调，送来习习凉风，他们都蜷曲起双腿，头埋在膝盖上，打个盹。他们的后背上，都是白色的汗碱，那是水变成了汗水，从他们身体里带走的盐分，那也是炎炎夏日一个劳动者留下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