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性 自传性 历史性 —— 侯乃铭小说的三个关键词

乃铭是一位具有才情而又勤奋的青年作家。中学时期，就曾连续三次在“圣陶杯”全国中学生作文大赛中获奖。大学期间，创作出版长篇小说《樱花飘零》。大学毕业进入高校工作后，又相继创作中篇小说《清江岩故事》《镜中之影》及长篇小说《最后的梦圆》。近两年，乃铭凭着“对家乡、对生养我的这片土地的热爱”，花了大量心思来关注贵州历史文化的变迁，在历史小说创作上呈现一种“井喷”之势。特别是耗时两年多时间完成的长篇历史小说《黔中魂》，填补了近十年来铜仁无长篇历史小说的缺憾。

对于已经创作三部长篇小说的乃铭而言，创作出版一部中篇小说集，一直是他的夙愿。现在他把《清江岩故事》《镜中之影》和《雾中村背影》这三部中篇汇集成《三江汇流》出版，算是了却他的一个心愿。

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中认为：小说的基础是故事，没有故事就没有小说。一部好的小说的故事不仅必须包含用时间衡量的生活，还包含用价值衡量的生活。显然，乃铭深谙此道，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不管是长篇小说《樱花飘零》《最后的梦圆》，还是中篇小说《清江岩故事》《镜中之影》，故事性都极强，读者很容易被故事情节所吸引，包括长篇历史小说《黔中魂》，45万字的篇幅我几乎是一口气读完的。可以说，故事性是乃铭小说的一个基本特质。他用不显山露水的结构能力，为我们讲述了一个又一个精彩的故事，而每一个故事往往既包含“用时间衡量的生活”，也包含“用价值衡量的生活”。

从《清江岩故事》中，我们可以看到这样的故事力量。《清江岩故事》虽然人物结构简单，但讲述的故事却发人深省。小说主要写一个少年儿童小钱在家庭的“感染”下，被迫在胸前挂上“可怜的我”的牌子沿街乞讨，从一个“被叫花”慢慢变成主动“叫花”的含泪故事。表面上是在写一个家庭的堕落，写一个孩子的异化，其实是想借这个“故事”来折射道德的沦丧和良知的泯灭，发出生命价值的叩问：尊严和人格能当饭吃吗？在残酷的现实生存和高贵的人格尊严之间，每个人都在做不同的抉择。有的人为了生存，选择“跪着生”，就像小说中的小钱，凝望着胸前的“可怜的我”的这块牌子，“我不能这么做，如果把它扔了，以后我该怎么办……”有的人却选择“站着死”，就像小说中的小乞丐，不愿受到人格的侮辱与践踏，纵身一跃，跳进了清江。在这里，选择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任何一种选择都无须我们读者去“可怜”。这正是小说的艺术张力与力量所在。

“小说里的很多人物和情节都是直接或间接取材于我大学时期的一些人和事。现在每当我重读《镜中之影》时，自己的那个人生阶段里的不少人、不少事都会涌上心头，甚至历历在目。”在后记中，乃铭在不经意间，点出了其小说的另一个特点：自传性。自传性作品往往有作者自己的影子在里面，或者是根据自己的人生经历来进行艺术创作。在郁达夫看来，文学作品都是作家的自序。作家的文学创作往往就是他的自传。

《镜中之影》主要围绕一群涉世未深的大学生来展开叙述，作品中的人和事都是以作者亲身经历和亲眼见证的一些事件而改编的，而小说中的赵山、文若、叶欣然、何一凡、肖然教授以及杨辅导员等人物，几乎都能在作者大学时的“朋友圈”中找到原型。特别是作品中的文若，就与作者大学时的自己基本重合。关于这一点，乃铭本人也没有否认：“每当和友人们谈及《镜中之影》时，我都会毫不避讳地承认，小说中写的文若实际上就是那时的我自己，一心追求名利，而且自视甚高不知收敛。”正是这样的“自序”，大胆袒露了作家的心境与灵魂，也让我们每一个人都在人性之镜中照见了自己。不管是道德模范赵山在学校和社会的“棒杀”中逐渐失去人性的纯真与本性，还是自视清高的文学才子文若最终通过生活的历练走向成熟和成功，其实作者都是在探究人性的复杂性问题。“是人都有两面，一丑一美……”因此，当赵山“搞定”工作后在江城小吃街与他爹吃宵夜，再次遇到小乞丐之后发出的那句“我们都是出卖尊严的人，只不过我谋的是名，他谋的是利”的感喟，是直抵灵魂、振聋发聩的。

如果说乃铭刚出道那几年真有文若身上那种追求名利的影子，那如今在创作上不断超越自己，在工作之余还坚持攻读硕士、博士的乃铭，真算得上是脱胎换骨了。不仅是看待事物的眼光，还有人生价值的取向，都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经过了这九年，我其实已经不可能再是那个《镜中之影》里的文若了。因为我明白了什么是我的责任，人生价值的取向也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

其实乃铭的这种创作转变，在近两年与他的多次交谈中我已有所察觉。大概是2016年年底，他就跟我说过，贵州历史上的“思州田氏”存在了八百多年，而“播州杨氏”也有七百多年的历史。但到目前为止，贵州本土的作家、学者和文化工作者对于灿烂夺目的贵州历史文化的发掘、研究和创作都是十分匮乏的。作为贵州青年作家，有责任也有义务用手中的笔来创作一部完整呈现古贵州恢弘历史的文学作品。当时我也只是听听而已，并没有把他说的这事放在心上。谁知两年后的2019年，当乃铭把一部洋洋洒洒45万字的长篇巨制《黔中魂》发到我邮箱里说请我提点修改意见时，我才恍然明白，乃铭在两年多的默默坚守中，其文学创作已悄然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真正把呈现和弘扬贵州历史文化作为他生命中的一份重要责任了。

《雾中村背影》也是乃铭这种“颠覆性的变化”之后的代表性作品。2020年9月，乃铭接到朋友邀请，去帮助沿河县泉坝镇泉塘村做历史文化挖掘工作。他没有过多的名利考虑，就欣然接下了这个任务。“愿意在繁忙的工作中接下这个邀请，完全就是出于自身想更多发掘贵州历史文化的责任感。”去了之后，果真没有让人失望。在一个极度贫困、极度偏远的小山村里，乃铭竟然听到了许多关于明代士子陈朝王的逸闻轶事。于是，乃铭集中精力实地走访、查阅资料，收集整理有关陈朝王的文献资料。回来后，就开始创作《雾中村背影》。

《雾中村背影》是以贵州省沿河县泉塘村中流传的明代士子陈朝王生平故事为线索，塑造以陈朝王为代表的一群正面的明朝知识分子的形象，传达出了作者作为一个文化人、一个知识分子的人生价值取向。至此，乃铭的小说创作从故事性，中间经由自传性，最终走向了历史性，实现了他文学创作的三级跳。

最后这一跃，使得乃铭的小说从当初的相对单一和单薄，走向了融通与厚重，呈现出一种宏阔与丰盈的历史文化气象。这正是乃铭在文学创作上苦心孤诣想追求的结果。正如他自己所言，“我认为作为一个文化人最大的价值追求应当是看其能为后世留下多少有价值、有文化或者有意义的东西。”

（作者系铜仁学院人文学院教授、博士）

文/孙向阳

视觉/实习生 朱海勇

编辑/邱奕

二审/舒畅

三审/黄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