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甜一碗床前水

本文转自：保定日报

□顾俊文

老家的邻居二大妈前几天去世了，享年九十六岁，说她高寿实不为过。二大妈去世那天我正好在老家，参加了为老人办理后事的全过程，乡亲们也都自发前来为老人送葬。送葬仪式极为简单，一口薄木棺材，几个年轻人抬到墓地一埋完事。随后，二大妈的家人请抬棺的几个年轻人吃了顿便饭，大约花费六百多块钱。

家人是二大妈的两个女儿，她没有儿子，老伴在三十多年前就去世了。为了照顾老人方便，两个女儿当年都嫁在了本村。二大妈平时身体还算不错。老家地处深山，出门就上高山抬脚就下坡，六十多岁的二大妈一双小脚却能在崇山峻岭中来往穿梭。

六十五岁那年秋季的一天，二大妈上山割谷子，突然感到心慌气短，眼前一黑倒在谷地里不省人事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苏醒过来。这种情况过去从未在二大妈身上发生过，按说应该赶快到医院检查一下，但她却不当回事，说人吃五谷杂粮怎能不闹病呢？我这病不痛不痒不碍事。在二大妈潜意识里，疼的痒的才是病。这个理念当然不正确，人类有好多病就不痛不痒但很严重，但二大妈就认这个理，说我这个岁数爬坡下岭如履平地，你们谁能？这一来别人还真没法反驳了。

后来二大妈又连续发作过几次，两个女儿知道了，强行把母亲带到县医院检查。化验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没大毛病，就是血糖低。二大妈一听高兴了，说身边的姐妹们不是血压高就是血糖高，一天好几次吃药，花钱不说人还遭罪，特羡慕那些低血压低血糖的人，我现在就是她们羡慕的对象。

医生不以为然，郑重其事地告诉二大妈，不要以为低血糖是好事，血糖太低如果不能及时补充是会危及生命的。二大妈心想，哪有这么严重？你无非是想给我多开点药罢了。你别开药，开上我也不吃。医生没有办法，就嘱咐她两个女儿，每天往老人衣兜里放些糖块，觉得心慌气短和眼黑时赶紧放嘴里一块糖，这样可以缓解症状。只是二大妈干起活来不管不顾，常常忘了兜里放糖，即便放了也常常忘了吃，说自己这么大岁数了还吃什么糖块？于是常常把糖块送给村里的孩子们。

医生的话二大妈不当回事，但两个女儿不能不当回事，商量出一个办法，每天给母亲泼两碗糖水喝。但二大妈还是时常忘了喝。姐妹俩只好强行让母亲早晨起床前喝碗糖水，夜晚上床后再喝一碗糖水，这两个时间段她在床上不喝也得喝。这个办法果然好，二大妈还在被窝筒里躺着糖水就端来了，不喝不行。姐妹俩分了工，姐姐负责早晨妹妹负责晚上，一年一轮换。

整整三十一年，姐妹俩给母亲端糖水几乎风雨无阻。她们也有太忙和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就让家人来代替。

我小时候常到二大妈家串门，老人家心地善良常给我东西吃。对于她的去世，我心里很难过，所以从墓地回来就到了二大妈家，想安慰一下她两个女儿。两个女儿一个我喊姐，一个叫我哥。来到二大妈家，我发现她们俩眼里虽然泪水晶莹但并没有哭，只是在默默地收拾着妈妈的遗物。我有点诧异，连我这个旁姓之人还想哭呢，亲生的女儿怎么能不哭呢？

姐姐似乎看出我的不解，语气平静地说，心里很难过也想哭，但我们坚持不哭。

妹妹说，半个月前母亲突然说，我要去找你们的父亲了。记住，我走后你们谁也不能哭。我这辈子虽然生活艰苦但没病没灾，自己不受罪也不拖累你们，这是人生最大的福分，你们应该高兴。你们给我端了三十多年的糖水，让我喝了三十多年的饮料。现在国家提倡文明祭祀，也不让烧纸。甜甜一碗床前水，胜过万堆坟头灰。孩子们，娘感谢你们！

姐姐接着说，昨天早上我来给母亲端糖水，发现她已经去世了，走的平静安详，没有痛苦。我们是听话的女儿，母亲不让哭我们就不哭。

我说，老人家应该是无疾而终。

妹妹说是。我们这些年也几次陪母亲到医院检查身体，没有查出其他疾病只是血糖低。

姐妹俩告诉我，母亲一生节俭没有留下什么遗产，只有这两间旧屋，如果村里有人要就卖了它，没人要就留着，把母亲的衣服被褥放在屋里，有时间我们就过来看看，也算个念想。

说这些话时，姐妹俩的泪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更没有哭出声来。

我突然觉得二大妈那句话说的非常好：甜甜一碗床前水，胜过万堆坟头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