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里的布鞋脚印

文|张琦

我从事新闻宣传工作有十三个年头了，对我来说印象最深、感触最大、持续关注时间最长的，就是李振华老师。其间，作为通讯员直接采访或者作为工作人员陪同记者进行采访有六十余次，每次采访和交流对我来说都是一次毫无“杂质”的洗礼与鼓舞。

他是一个“纯粹”的人。他的理想和信念特别干净、纯洁，一门心思，雷打不动，一辈子只干好一件事：用知识改变山里孩子的命运。

71年前，年仅16周岁的李振华，还是个风华正茂、英俊潇洒的江南小生，他积极响应号召，从南京大都市来到沂源最偏远的韩旺村大山深处支教。

他离开的是繁华和热闹，走向的却是荒僻和孤寂。

当初教学的地方是半山腰，由三间破庙改成的教室，四壁透风撒气，大的石头是课桌，小的石头是凳子；没有铃，上下课时间靠吹哨子；没有表，看着日头估摸时间。吃的是黑乎乎的煎饼和糠窝头，晚上缩在一角的床上，外面是漆黑的夜和令人毛骨悚然的野兽叫声。

这样的地方，能有多少人留得住呢？李老师一待就是四十余年，并且一步一个脚印，源源不断地向大山之外输送人才。据统计，当时一起到山东援教的45名青年，留下来的只有李老师一人。其间他离开了远在南京的恋人，拒绝了返城的机会，坚守着大山赋予的初心和责任。

1982年秋，因李振华教书育人成绩突出，上级将“南麻镇城关二中”交给了他。

这是一个怎样的学校？全校108人，平均入学成绩只有28.5分，其中26人数学考了零分，还有学生是有问题的社会少年。

面对这样一个烫手的山芋，李振华觉得肩上的担子比泰山还重，他寝食不安。后来反复观察，细密分析，最后“对症下药”，开出的第一个药方是“爱”。

他提出了“洒向学生全是爱”的治校理念。为了不让学生吃发霉的饭，他骑自行车，翻山越岭逐村为学生到家里拿饭。为了更好地照顾住校生，他干脆搬进了男生宿舍，冬天为他们盖被子，夏天给他们驱赶蚊子……“好多男生都是李老师看着长起来的，我就是其中之一。”李老师的学生赵平忠说。

“爱”是最好的良方。后来，学校的升学率达到96%。这个一度被称为“渣滓校”的学校，1986年被评为全县第一批省级文明单位，并更名为“沂源县实验中学”，李老师创造了点石成金的现代教育神话。

“李老师的心特别软。”韩旺村的乡亲们经常这样说。

李振华初到韩旺村，当看到村里连个记工分的人都找不出来，只会在墙上画杠记数时，他想：“老区人民抛头颅洒热血，付出那么多，却连最基本的教育都没有。”他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

当他看到山里孩子一双双清澈、求知的眼睛时，他辗转反侧，睡不着吃不香；当他收到大娘大婶省吃俭用、东拼西凑送来的鸡蛋、棉衣时，他在心里记住了老区人民的好，一记就是一辈子。

他说：“我是受沂蒙精神的感召来的，仅我教学的韩旺村就有8人在孟良崮战役中牺牲。相比革命战争年代，这点苦、这点付出算什么？”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沂源县是国家级重点贫困县，乡亲们生活很困难。李老师从工作的第一个月起每月拿出工资的四分之一资助贫困生；将外出助教8年所得50万元全部捐出用于助学扶困；先后资助贫困学生2400多名，个人捐款163万元。

至今，年近90岁的他，仍然每月只留下500元退休金作为基本生活费，其他全部资助困难学生。几十年来，他一直一天三顿粗茶淡饭、萝卜咸菜，每天步行万余步却从不掏钱打车，喝茶太贵白开水是标配，衣角磨破泛白、千层底布鞋断了又补上。

眼前，这个体形消瘦、脸色泛黄、背有点佝偻的老人，走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是他“极简”的背后，谁也想不到的，是他对山区孩子长达七十多年的上百万元捐助。

我有时觉得，李振华老师人生账本里的公与私有些“不近人情”，甚至是“固执”的。

他培养了近万名优秀学生，自己的孩子却没能走进大学校门。当年，他把八十多岁的老母亲接到了沂源，接到身边，但老人本来体弱，又因为水土不服，不到一年就去世了。这已然成为他永远的心痛，如同总也无法释怀的叹息。“我是一名人民教师，不是家庭教师”，为了学生，他能放弃一切个人利益，他称自己是不称职的儿子、不称职的父亲和丈夫。

不久前，我再次见到李老师，当我再次凝望他时，才发现他已是满头白发，背再也不能挺直，腿再也不能急行，耳朵再也不能清晰地倾听；他的一双老布鞋依旧熨帖地踏在地上，他的衣领处早已破损脱线，那线正随风摆动好像诉说着什么。

在燃烧了大半生后，他才是最需要关心的人，最需要照顾的人。但他依然说，退休只是换了个地方工作。因为知道自己年纪大了，要更加珍惜每分每秒，只争朝夕做好自己能做的一切……

退休后，他又将自己的积蓄和国务院特殊津贴全部捐出，成立了三个“助学基金会”，还专门设立了“振华青少年思想疏导热线”，与省内外260多名青少年建立长期帮促关系。他创建了“道德讲堂”和“孝德讲堂”，义务为学生开展红色教育、优秀传统文化教育300多场;他在全国各地志愿宣讲3400多场，听众达100多万人次。

他被人们亲切地称为“燃灯人”“布鞋校长”“孺子牛”。

至今，他依然忙碌在青少年思想教育的“热线”上，站在四点半学校和孝德讲堂上，奔走在助教助学的道路上。

一双布鞋，在青石上踏出了坚实的脚印。

(本文作者为沂源县委宣传部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