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一支夜歌轻轻歌唱

作者：黎荔

熔金一样的落日，渐渐隐进地平线，暮色茫茫，渐次深浓。

黄昏是一道界河，河的这边是白日，河的那边是黑夜。一天的日子也有它的边界，走到夕阳西下的时候，是一天时光走到边界之上，马上要坠入茫茫黑夜。这一刻，人心百转千回。从白昼到黑夜，从日出到日落，其实，归来是一种永恒的心愿。我们一次一次地出发，就是为了一次一次地归来。

月凉如水，静默如谜，这样的夜晚，你从外归来，脱下疲惫和忙碌。家里的陈设依旧，房间里静默无声。此时此刻，眺望黑夜的无垠，朦胧的状态让人有一种幻觉，仿佛自己的生命也如这黑夜般幽深无垠，无边无际，笼盖四野。如此这般想着，夜空中一闪一闪的星星都聚集于夜的斗篷之下。注视着夜空中那颗最亮的星，它在搏动、跳跃，闪耀一如那些热爱黑夜的人，在暗夜里幽幽发亮的心。

对我来说，黑夜具备一种特殊的气质，来自光源和声源的刺激都被天然地缩减到最低。在这种环境里，注意力很容易集中，也更容易感受到宁静。当白天的秩序感被淡化，黑夜显得更加柔软，也拥有了更多的可能性。我说的黑夜，当然不是灯红酒绿、觥筹交错的夜，而是耳朵里住着寂静的夜，一轮明月似冰如玉漂浮空中，为了星星闪亮而存在的黑夜。黑夜多美啊！四下是澈底的黑，衬得满天星子水清清的。白天兵荒马乱、飞沙走石，你不觉得黑夜里的事、宁静中的事，才更有意思吗？

白昼为阳，夜晚为阴，男性为阳，女性为阴。我对自己说这是女人的黑夜，我那么自然而然地，全身心沉浸在于这同频共振的黑夜之中。白天使人疲倦烦嚣，星光中的夜晚，则亲切地包容着每一个人。黑暗仁厚的夜母，容纳每一个蜷缩在她怀里的人，如疲倦的孩子回到母亲怀抱一般。总觉得女人比男人更懂得黑夜，因为千百年来，女人就天然地置身于黑夜之中。牢笼中的女人生生死死，花园里鸟儿的名字无人得知。黑夜，是女性独特的生命体验与生存意识。那是女性长期得不到光源和能源的荒原意识，也是女性和大自然的神秘和谐的默契意识，同时，也是沉默地积蓄和涌动的创世意识，因为黑夜也隐含着对于黎明的等待和破晓。内心微妙恍惚的感觉，潜意识，体验，臆想，变幻多端的情绪，幽闭的个人经验，与自然感应的本然亲近，女性与幽深混沌的黑夜，本身就是灵肉一体的高度结合。女性，本就是一个异于男性“白昼”话语系统的“黑夜”。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热爱自己身上必然存在的黑夜，欣赏阴翳夜树在黑暗中开出一朵朵花来。我常常想，我之所以不畏惧黑夜，也许在于：我在最幼小的年纪得到了充足的安全感。一个人在三岁之前所经历的事，几乎都没有任何记忆，但是，三岁之前的经历却深深地镶嵌在我们的心灵中，甚至它们会永远不为所知地影响着我们的心灵与生活，乃至一些重要的选择。那些在三岁之前缺乏精心照料，总是被锁在家里，留在角落，当黑夜来临时，感到巨大的无助，感到黑夜像一张巨大的网要将之掳到某个恐怖地方的人，那些曾在暗夜中大声地哭泣，但没有人来管的孩子，在他们长大之后，一定会对黑夜无比恐惧，虽然说不清楚为什么如此。究其原因，三岁之前的记忆已经进入了人类潜意识，凡是人经历过的一切，都不会被遗忘，只不过被埋藏，埋藏在更深邃、更根柢的地方。

从人类个体而言，那些我们心灵最初发育的经历会烙印一生。从人类群体而言，遥不可即的母系时代的生活，事实上并没有远去，而是仍然留在我们的基因里，在某一刻会突然苏醒。我们的身体是一个巨大的储存器。整个宇宙150亿万年的光阴都可以存下，人类的历史也在我们的基因芯片上存留了下来。我常常想，如果我如此热爱着黑夜，不仅仅是最幼小的年纪得到了充足的安全感，还因为我心灵深渊的盘根错节，与最古老的人类基因，与宇宙的内在意识，可能也具有某种无法言说的连通与缠绕。

有一种人，骨子是苔藓，黑夜是她的水分，我也许就是这样的人。对我来说，黑夜是一种深度。白天的时间被各种责任占据，只有夜晚是留给自己的。在静谧的长夜中，可以暂时忘掉尘世的烦恼，无法被束缚的灵魂，企求着自由地飞升，好在黑夜那神奇的国度，活得深沉而丰盈。

寒星渐渐升起，黑鸟纷纷迁徙，在深透的黑夜里，在盛放的黑夜里，天上的风吹过来吹过去，像黑藻般的长发一样自由，那是闪着蓝紫微光的黑夜的自由。我早已熟悉这种黑夜的自由，一夜夜，我冒着夜气出去——又染着夜气归来，越出街灯照亮的边界，我看到了在黑夜里跋涉的过客，他们躬着背驭着黑暗的重负，在歧路上徘徊。有的似乎正等待什么，有的则消失在暗淡的夜色之中。天空在树枝间的缝隙里泛着微明，黑夜被树丛的纵横浓荫蘸得更浓。黑衣黑发的女人站在浓稠的黑夜里，从夜的最深处说话，从黑暗的极限和黑夜的底层，在说话。

黑夜从大地上升起，黑雨滴一样的鸟群，从黄昏飞入黑夜。黑夜抱着谁，坐在底部，烧得漆黑；黑夜抱着谁，坐在热情中，坐在灰烬和深渊里。空旷的夜，人人睡去，夜深如海，举目荒凉，有人却独自醒着，将一支夜歌轻轻歌唱。

为我的心所感知的这一切

为星星对我倾诉的一切

黑夜的仁厚地母

我到处感受你的存在

到处，无论在黑夜的寂静

无论在遥远的星光中

还是在我的灵魂深处

当我的理智还在否定的时候

我的心灵已经感受到了你

你向我敞开

你就是世界

你就是万物

白昼是一颗种子

在黑夜的田野里萌芽

深夜中小小的蜡烛

把柔光投入微火将熄的壁炉

它只在暗处闪烁

天亮时分就消失

低低吟唱的黑夜之歌

一经被人窥破

就变得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