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的故事与粮食的未来

本文转自：解放日报

种子的故事与粮食的未来

张婧

食物体系的变化和其背后的政治经济逻辑，值得引起更多重视。 视觉中国供图

《种子帝国：孟山都的过去与人类粮食的未来》[美]巴托·J.埃尔莫尔 著黄泽萱 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在技术和资本深入食物和农业系统的今天，食物的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化学制品和转基因技术已经渗入了全球粮食供应的几乎每一条缝隙。

孟山都是一家美国的跨国农业公司，它于20世纪初以生产糖精和咖啡因起家，后进入农业，成为除草剂的主要制造商，并一步步成长为21世纪全球最大的转基因种子生产商。人类粮食的未来在很大程度上与这家公司的历史紧紧捆绑在一起。对我们来说，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本文为《种子帝国：孟山都的过去与人类粮食的未来》（以下简称《种子帝国》）的编辑手记。

■张婧

全球粮食真的安全吗

食物似乎离我们很近，但又离我们很远。我们殊少了解，这些食物是如何被一步步生产、运输、烹制，来到餐桌上的，有哪些人参与其中。只有在食品安全问题登上新闻头条时，或在席间吃着品相好看却并不好吃的食物时，我们中的大多数才会想起发问：我们的食物究竟怎么了？问题出在哪里？当然，与此相关的还有更多与人类的未来息息相关的严肃问题：我们虽然不再那么频繁地谈起饥饿，但全球的粮食供应真的安全吗？

带着这些问题，我偶然接触到了《种子帝国》的书稿，它以源于美国的全球农业巨头孟山都公司为切口，讨论当代的粮食生产机制及其背后的力量，回应了上述一系列问题。

孟山都公司是谁？论年龄，与我们熟知的其他行业的全球巨头公司相比，它着实年轻，20世纪初初创，原本为一家规模不大的化工厂，后进军食品加工业、日用品生产，20世纪70年代才进军农业，2019年被德国拜耳集团收购；在并不长的时间里，从规模化生产、投放除草剂，再到研发、应用、销售转基因种子，它“对人类食物体系产生了复杂且深刻的影响”（《种子帝国》获J.安东尼·卢卡斯图书奖时的获奖评语）。虽然多年来，孟山都一直是全球诸多进步知识分子的批判对象，在多个国家被一次次地告上法庭，陷入大量的官司，尤其是在美国，但这丝毫没有妨碍其蓬勃的生命力，它不断地推出新的产品，声称为不少原有的农业问题提供了新的解决方案，同时将生产的种子推广到世界多地，成为21世纪最大的转基因种子生产商。孟山都公司带着它的化学和生物产品，深度参与当代农业发展的转折点，也成为今天讨论食物体系的变化时已然无法忽略的对象。

事实上，对这样一个对象做出有质量的讨论并不容易。写作者不免会走上“阴谋论式写作”的套路，列出孟山都的罪状，做一番控诉，写就一纸檄文。这样的写作固然极具批判性，但对有要求的读者而言，读来却少了一些兴味。读者不免会追问：难道孟山都公司只有这一个面向吗？既然作恶多端至此境地，为何这家公司非但没有走投无路，反而从一家小厂成长为全球巨头，资金池越来越大？

《种子帝国》的内容安排则有所不同，书的作者、美国历史学家巴托·J.埃尔莫尔有着当下的关切：面对全球脆弱的食物体系，他希望对这一现状追根溯源。

关涉“人类粮食的未来”

初读，这本书像是一部励志的公司传记。孟山都早期依靠煤炭、石油等有限的化石原料，生产糖精、咖啡因等食品添加剂，逐步在日用化学品市场站稳脚跟，但规模迟迟无法扩大，中途也曾数次遭遇“卡脖子”、低价竞争等难题，但它励精图治，苦苦锻造自己的化工技术，实现“弯道超车”，后将技术用于农药生产，以此进军农业领域，找到了固定的盈利模式，成功实现转型，并且为了维持原有的盈利模式，介入生物技术，研发转基因种子，最终实现了生物技术和化学工业的配合。

它同时是一部历史佳作。“种子”“根茎”“植物”“杂草”“丰收”，植物发展的五个部分串起了孟山都不同的发展阶段。不过，发家致富只是故事的一个面向，更为重要的是，作者的环境史的专业训练背景使得这本书聚焦与我们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面向，更多地关注人类在这个过程中所付出的环境代价：越南人民因“越战”滥用橙剂和巴西热带雨林因播种转基因种子而承受的生态灾难，农人和孟山都工人面对的污染问题，消费者面对的食品安全问题。这些，用作者的话说，都关涉“人类粮食的未来”。

埃尔莫尔做了扎实的学术研究，他没有局限于孟山都公司本身的材料，而是充分注意到了与此相关的其他主体，勾勒出孟山都发展过程中的多重力量：孟山都内部的工人、种子/农药代理、使用孟山都产品的农民和被孟山都产品侵害（农药漂移）的农民、美国政府、巴西政府等。爬梳如此复杂的材料绝非易事，难能可贵的是，埃尔莫尔将不同脉络的材料勾连在一起，整合为一个完整的故事，以坦诚、平易近人的口吻，娓娓道来，丝毫不给人以掉书袋之感；既从宏观视角揭示这家公司对于全球食物体系的影响，又充分顾及不同群体，尤其是弱势者的声音。

对于中国读者而言，这本书的丰富性还体现在，它同时揭示了两重问题：一是科技伦理的问题，我们常常谈“科技向善”，但科技是否可以直接等同于善，书中对孟山都工作逻辑、商业模式的讨论似乎给出了不同的答案，那么，我们究竟应该如何理解科技的伦理边界？另一个问题是，如何看待跨国资本集团。如书中所谈，这些大的资本集团一方面在制造问题，另一方面，则通过兜售问题的解决方案赚得盆满钵满。不仅如此，它们垄断了全球粮食的产供销链条。对于本身有着丰富的优质种子资源、同时为人口大国的中国来说，如何面对跨国资本集团在食物体系中的“在场”，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找到关注食物的同道人

翻译书，最大的困境并不是语言障碍，内容的翻译只是开始。真正的困难是让所谈的问题与读者发生实质的关系，这个过程虽不可视，却很重要。就拿《种子帝国》来说，如何使它不被仅仅解读为一家美国公司的故事，而能令中国读者产生共鸣？

标题是阅读的第一步。原文主标题为Seed Money，在英文中，这个词组的本意是种子基金，即投资给创业公司的起步基金。作者利用这个短语，表达孟山都公司利用种子生意，赚取大量金钱的行径。将这一短语直译、硬译为中文的“种钱”“种子之钱”虽然未尝不可，这样的表述方式却不容易将书中讨论的问题直观地传递给潜在的读者。最终，我们以《种子帝国》命名主标题，希望将我们编辑这份书稿时感受到的冲击传达给读者。的确，孟山都本身是一个帝国，它以化工企业为底色，涉及食品加工业、日用品行业、农业，产值巨大；孟山都又缔造了一个庞大的帝国，它以“农药+转基因种子”的模式，对种子、种植等生产的多个环节形成全球性的实质控制。被这个庞大帝国所剥夺至今的，有小农，有普通消费者，还有我们共同拥有的地球家园。这本书直接回应了这些“帝国”是如何产生的，进而导致了哪些后果。副标题则保留原标题“孟山都的过去与人类粮食的未来”，点明书的主要内容与主旨。

书的“广告语”——内容简介是第二步。译作的便利在于，它往往带着原语种的内容简介“降生”。《种子帝国》原本的内容简介同样引人注目，它从孟山都公司与拜耳的合并开始，引出书中呈现的工人、农人、公司高管等主体的多条线索，这些线索构出了孟山都公司的面貌，点明了孟山都的特点。在准备中文版的内容简介时，考虑到大部分中国读者并不一定对孟山都有深入了解，我们有意没有采用原有的内容简介，而重新撰写了中文版，从平实地介绍孟山都公司及其工作入手，层层递进，概观这一公司和这部书的特点。

我们还希望，让这本书抵达真正对它有兴趣的读者，尤其是与那些深度参与食物体系的人，与广大的种植者、消费者发生关系，认识到问题的利害。为此，我们与关注可持续食物系统建设的“食通社”、关注种子安全问题的“农民种子网络”合作，举办系列新书活动。我们希望从《种子帝国》入手，讨论食物体系的变化和这一变化之后的政治经济逻辑、人类对粮食安全问题的应对、中国乃至全球的种业现状与新的可能性等问题，希望通过这些努力，找到更多关注食物体系的同道人。毕竟，今天的孟山都已经成为历史，但这段历史依然在创造着未来；我们如何认识这段历史，也决定了我们希望以怎样的态度面对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