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 我学会了与自己握手言和

文|舒平

十月底，2023济南(泉城)马拉松在济南大明湖路拉开序幕，约3万名选手欢聚一堂，共享一场酣畅淋漓的马拉松盛会。其实，最近各个城市都在如火如荼地举办马拉松比赛。走出去，跑起来，让生命像泉水一样奔涌向前，在这个秋天，让许多的普通人获得了与众不同的生命体验。与世界、与自己握手言和，不停奔跑，不去回首，值得期待的只有前方的路……

看不到海，那就去看黄河

《百年孤独》的作者马尔克斯说，“我年轻过，落魄过，幸福过，我对生活一往情深。”这句话刚好可以用来形容许赫。43岁的许赫，矮、胖、黑，她的肥胖基因遗传自她的母亲，快70岁的老太太，染着近乎红色的短卷发，圆滚滚像个气球，脾气与体重成正比，大嗓门，骂起人来毫不留情。就因为这坏脾气，和父亲吵了一辈子，几十年过去了，坏脾气有增无减，变得越发暴戾。人老了，不是会变得豁达慈祥吗？为什么她的母亲至今对父亲不依不饶？从心底里，既不放过他人，也不放过自己。

在刚刚过去的那个最炎热的夏天，脾气暴躁的老母亲血压太高，不得不住院。许赫是独生女，白天由父亲去照顾母亲，下了班，她再匆匆忙忙赶到医院，眼前的一幕让她的血压陡然飙升，当着病房病友的面，老母亲正声色俱厉地叱骂满头花白头发的父亲，父亲佝偻着腰，长长地叹气，那一瞬间，许赫又心痛又焦躁又尴尬，却只能咬着牙齿，将眼泪狠狠地吞回去。

许赫自己的小家也一地鸡毛，夜深人静，不止一次，她在心底大喊着：“离婚！离婚！离婚！”可熬过黑夜，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她就知道，那翻天覆地的坏情绪过去了，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她和老公倒是不吵架，她老公是一个事业单位的领导，在外面春风化雨，一回到家，脸就拉下了，不说话，要说也是居高临下训话：“你根本不懂！”一年365天，有300天不在家里吃饭，回家换上跑鞋，冷峻着脸，一个人去外面跑步。

儿子上高中，住校，大部分时间是许赫一个人在家，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她不喜欢在外面吃饭，怕不卫生，怕油腻，也不喜欢去父母亲家里吃饭，怕吵架。就这样，她的体重还是一天天地向她老母亲看齐，同学聚会也好，同事聚会也好，只要拍照，她总是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个胖子，体胖却不心宽，一脸的心事重重。

为了减肥，也为了和老公有共同语言，许赫咬咬牙，也开始晚上出门跑步。这次的泉城马拉松，她破天荒地报名参加了，虽然一开始老公就像不认识她似的，一个人远远地跑在前面，但跑着跑着，他忽然慢了下来，还是沉着脸，却明显是在等她。人群呼啸而过，她看着奔涌向前的人海中，那个默默等着她的人，不觉眼前一亮。到了终点，许赫坚持和老公拍了一张合照，照片中矮胖的她略有点羞涩地站在瘦高的老公身边，脸上是容光焕发的笑。

每逢假日，许赫看朋友圈里许多人去青岛、威海、日照看海，她也有点心动，可又不能不管老父亲、老母亲，他俩身体越来越差，出不了远门。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许赫开着车，带父母去黄河边走走逛逛，返回时，一轮红彤彤火轮一样的落日，在黄河的尽头一点点西沉，绚丽悲壮，像电影一样，看得人莫名地感动。看不到海，看看黄河落日圆，原来也是这样的满足。就像人生，没有那么美满，但也自有它打动人心的地方。一如电影《十诫》所说，“深情是存在的，而且深情不可亵渎。”

眼底有光，日子慢慢来过

《红楼梦》里宝玉说，“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子；再老了，更变得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这话，杜芳想起来就哑然失笑，看《红楼梦》就像是在看镜中花、水中月，知道美，也知道和现实生活不相干。

大学赶时髦杜芳学的是计算机，在一家公司上了一年班，认识了她老公周辉，周辉头脑灵活，结婚后，他坚持要自己创业，跟着他的老乡，开了一家图文打印店，生意不错，又把杜芳拉了进来。杜芳生了孩子以后，也就夫唱妇随，渐渐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打印店里，学会了熟练地操作新式机器，也学会了与顾客交涉生意上的一应事务。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们的打印店几经迁徙，现在在一所著名大学附近，稳稳地站住了脚，生意非常火爆，常常忙到连水都顾不上喝，从早到晚，嗓子都是嘶哑的。这么辛苦，这么忙碌，赚的钱却并没有想象中多，竞争太激烈，店面租金太贵，设备更新太快，利润越来越稀薄，但也不可能再去做别的，身家性命都在这一间打印店里。

来店里打印的人，很自然地喊杜芳“老板娘”，一开始不习惯，时间长了，习惯成自然，真成了一个风风火火的老板娘了。有的顾客说话磨磨唧唧，杜芳就会不耐烦，“一句话说一遍就够了！”也有的顾客，给单位打印，统共没有多少钱，他非要跟你讲价，杜芳也会恼火，“一点点钱，讨价还价有意思吗？”还有的顾客，脑子里一团糨糊，你给他设计、排版、打印的样稿，他翻来覆去地改，怎么都不满意，时间白白浪费了，他突然说，“还是按你原来设计的那个来！”这时候，杜芳脾气就特别不好，又不能真朝顾客发火，就硬憋着，她有乳腺增生，估计就是这么憋出来的毛病。

“大不了我们不干了。”这是周辉常常说的话，杜芳一听就想生气，当初非要开店的是他，两口子都陷在打印店里，想撂挑子的还是他。他的心真的是大得很，有时候店里忙得鸡飞狗跳，他还有闲情刷抖音，自己一个人对着手机呵呵呵傻笑。杜芳只能干瞪眼，有一天照镜子，镜子里的女人头发乱蓬蓬的，皮肤粗糙，眼睛圆鼓鼓的，她不也成了宝玉说的“死鱼眼睛”的老妈子了吗？真是欲哭无泪。

10月底，女儿学校举行隆重的14岁生日庆典，到了晚上，一两千人济济一堂，走红毯，看演出。有一个环节，音乐声响起，孩子们要把自己写的亲人小传交给家长，杜芳女儿写的是《妈妈你最美》，她边看边哗哗地落泪，她没有想到，那个镜子里被岁月磨砺得眼神无光的她，会是女儿清澈的眼睛里最美的人！她情不自禁抱着女儿，眼泪从来没有那么多，一直流淌一直流淌。后来发现，旁边的家长们也都哭得稀里哗啦的。

杜芳记得，另一位做生意的朋友说过，“这个世界，除了贫穷和衰老，可以毫不费力，其他你想要的一切，都要拼命努力……”她拼命努力了二十多年，只有在那一刻，抱着女儿，内心柔软，眼底有光，仿佛看到了十几岁的自己，无忧无虑，笑哈哈地看《红楼梦》，不慌不忙，做着美好的梦。

哭过，笑过，脱下那一晚华丽的礼服，第二天，杜芳的生活又恢复了日常的忙碌，只是，她会告诉自己，别老着急上火的，慢慢来，五颜六色的生活不能乱糟糟地过，少瞪眼睛，笑眯眯的，多好看！

不再回头，一路奔向前方

电影《桃姐》里有一句台词，“我们要亲身经历苦难，然后才懂安慰他人。”这句话，和“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是一个意思。大家都说杨红伟有责任心，有悲悯心，他想，不过是因为他懂得众生皆苦。

杨红伟老家在一条普通的河边，不普通的是，那条河的上游，历史上诞生过春秋名相晏婴，后来，它的下游又成了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的故乡。杨红伟小时候喜欢在河边玩耍，风吹来，河畔的杨树、柳树沙沙作响，白鹭、翠鸟、水葫芦、黑水鸡翩跹掠过，杨红伟跟着村子里的孩子们摸鱼逮虾，并不知道自己将来的命运长河要流向何处。

直到杨红伟上高中，父亲积劳成疾，一病不起，需要花的钱太多了，命运开始露出了狰狞的面孔。那一年冬天，寒风猎猎，母亲带着他，四处借钱给父亲治病，能帮助他们的人，寥寥无几。父亲没有挺过寒冬，在母亲呼天抢地的哭声中，去了另一个世界。杨红伟想过要辍学，但是母亲坚决不同意。他唯一的姐姐很快出嫁了，听上去像是某部悲剧电影，或者某本书里的悲剧故事。

上大学后，同学们忙着娱乐忙着恋爱忙着考研，杨红伟却只有一个目标，考公务员，他发誓，他一定要改变他的命运，改变母亲的命运，改变姐姐的命运。面试时，杨红伟穿的是从同学那儿借的西服，肥肥大大，他紧张得浑身都湿了，但是，他以顽强的意志力克服了一切的困难，侃侃而谈。接到录取通知的那天，他喜极而泣！以后的人生路，无论遇到什么样的艰难坎坷，对他来说都不值一提。

2023年中秋国庆长假，母亲强烈要求他带着媳妇孩子回老家，说儿子有出息了，一定要风风光光在老家补办一场喜酒。他结婚生孩子，都在济南，除了把母亲姐姐接过来，与老家的人再也没有任何联系，当年父亲病重四处借钱的难堪与伤痛还如鲠在喉。到底母命难违，他带着妻儿回家，几乎大半个村子的人都过来嘘寒问暖，喜宴也遵母亲的意愿，办得丰盛隆重。杨红伟跟在母亲身后，和一个又一个满头白发、佝偻着背、风烛残年的耄耋老人，一一弯腰鞠躬打招呼，他心底忽然不胜唏嘘，命运如齑，他们都是他的亲人……

返回济南的那天下午，车子缓缓从村路驶出，村子里的老人们、左邻右舍们，纷纷和他们话别，出了村庄，拐过小时候玩耍的那条河，儿时的杨树柳树仿佛在与他们依依惜别，后视镜里，熟悉的村庄渐渐远去，残阳如血，杨红伟想为父亲大哭一场，嘴角浮起的却是微微的笑，车厢里坐着妻儿，还有日渐衰老的母亲，他是一家的顶梁柱，所有的悲痛都在心底，不动声色，只有望向远方的眼睛一点点湿润。

诗人木心有一句被人熟知的诗，“不知原谅什么，诚觉世事尽可原谅。”车轮在向前，命运在向前，不容你回头。时光疾驰，倏忽已是生命的秋天，天地辽阔，心也要变得宽广辽阔，强大慈悲，才不辜负这有限的珍贵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