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有发型

本文转自：解放日报

岁月有发型

黎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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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乡下老街，遇一剃头摊子。

我停下，驻了脚看。剃头师傅正给一小孩理发，师傅脸色黝黑，胡子拉碴，衣服洗得发白，上衣袖口毛边卷曲，上落不少短发，裤脚一卷一放。看不出师傅的年龄，60岁吧？又好像不止。师傅手指有些僵硬，指节突出，右手大拇指和中指套在平推剪子指环上，食指按在剪子面上，很费力地推。平推剪子似乎夹毛发，椅上小孩咧了下嘴，又闭住了。小孩约莫5岁，剪的是朝天冲，头顶立一绺发辫，脑后拖一根小辫，我小时候也剪过此发型。

摊子前立一面圆镜，圆镜映出我脸。我摸摸脸，又摸摸头，脸和发都有些扎手，脸扎手大抵是因了沧桑，发扎手是因为发短。理短发有原因，因我头发白多黑少，除头顶黑发稍多，外围一圈几乎白了2/3。为了掩饰年龄尴尬，我参考郭德纲的发型，随了他，又区别于他，头顶蓄留寸发，头侧、头背齐根推，但不推光，只是齐头皮推，由上至下推出层次，似光未光，保留发根，这样，头皮就不会像光头一样发光发亮，而显得自然随意一些、个性一些。我这是有别于众，又大同于众。整个发型无棱角呈圆形。圆，是我等年纪的一种人生态度了，或人生哲理吧。人呀，到一定年龄段，浮躁没了，张扬没了，低调了，内敛了，基本上甘守孤独与寂寞了。

是的，到一片坡，就会唱另一首歌，发型也如此。

小时候，除了朝天冲的发型外，我还剪过马桶盖、碎碎发、刺猬式等发型。朝天冲是辣椒的别称，小孩头扎像辣椒的小辫子，显调皮，符合小孩天不怕地不怕的天性，这形象也像极了川剧中花脸黑鼻的丑角。马桶盖是指在头顶剪一个椭圆盖子状发型，在我们村子里，马桶特指尿桶，那时村人词穷，想不出好名儿，居然把发型与丢黑屋角的马桶联系起来叫，这既有调侃意味，又有戏谑味道。

头发的生长肆无忌惮。放学路上，我们用朝天冲顶过人，教室里，我们也扯过女同学的披肩长头发。上了初中，发型时尚些。同学们在剃头匠那儿理过嬉皮式、卷卷式、爆炸式、光头式，前几种我都尝试过，唯有光头不敢体验，自己头型自己瞧不清楚，谁敢大胆将自己头型亮诸大庭广众之下呢？剃头匠给我理卷卷式时，那把大火钳夹在头发上发出滋滋声响以及难闻的气味时，我是快乐的，丝毫没觉出声响难听，也没觉出气味难闻，反而有种将头发弄卷的兴奋。那时，我们崇尚卷发，以卷发为荣。头发长了，卷了，可又没时间洗，维护起来麻烦，每天起床后，第一时间把毛巾在水龙头下打湿，使劲往头上搓，搓发梢上的油脂，搓粘在一起的乱发。

第一天去单位报到时，我遵母亲嘱把发理了。那时流行叉耳式发型，一头浓密长发从头顶覆盖下来，盖了耳，抹上发胶，发就有点如刺猬式或碎碎发的样式，根根直立着。我被分配到一所村小任教。在村小锻炼两年，调回乡小，后来又调镇中，工作越来越忙，身体也开始发福，我也懒得打理头发了，找到一种最简单的平头发型。平头虽有棱角，但中庸呀，又好打理，显得精干、随意、简单、低调、稳重。是呀，如此火热的生活，谁还有闲心去搞整头上的烦恼丝呢？这一“平”，就“平”了30年。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掉在办公桌上的头发夹杂了白发，心想是到了该捯饬捯饬头发的时候了。那就理寸头，寸头最适合中老年人。兜兜转转几十年，我才发现，此时，自然才本真，美容美发不用了，还是街边剃头摊子好。一个挑子，一把剪子，一把推子，一把椅子，一条帕子，一面镜子，一个土灶子，足矣。

每吃一口饭，就会长长一寸发。

每吃一口饭，岁月也就增一分。

而岁月，是有发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