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足与洋务派

文/洛水钟鸣

（识局微信公共账号zhijuzk）

客场逼平新加坡之后，广大球迷朋友不由得仰天叩问：下一个还能踢平谁，越南？缅甸？印度？好像都不太好确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此时此刻国足的处境，正在越来越接近一个百年前的团体——那就是支撑了“同光中兴”、又在甲午战争中一败涂地的洋务派。

看来那句话果然说得对啊：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

当然，这并不是说国足跟洋务派完全一样，只是他们都面对着一种共同的处境：上层的急功近利，中层的众说纷纭，下层的亢奋激进，让他们同样成为一种躁动环境中被寄予殷切期望却又必须面对惨淡现实的象征。

这不是替谁开脱。如果不信，咱们可以一条条地捋。

先从上层看，无论当年的洋务派还是现在的国足，都受到了高度重视。国足自不必说，足协最重视的就是国足的成绩，一切都为国足开绿灯，要政策有政策，要财力有财力，可以说应有尽有。当年洋务派虽然面对很多反对声音，但朝廷上层对他们也是大力支持，要钱要人都没得说，甚至要权，朝廷也给了。

在我们的传统中，上层的重视似乎是一切事务成功的先决条件，因此上层反过来也会想当然地认为，既然我重视了，那你自然也就该回报以优异的成绩。

但问题是，无论近代化的军事战争，还是现代化的体育竞技，都有自己的发展规律和逻辑体系，如果不尊重这种规律、不遵循这套逻辑，“重视”本身就没有意义。

甚至，重视可能还会起到反作用。比方说，上面越重视，下面越会盯着上面最重视的几个地方去搞形式主义邀功，而那些基础性的、细节性的工作，就更不会有人去做。

不信看看洋务派的北洋水师，从购舰到练兵，几千万两白花花的银子砸进去，岂能说上层不重视？洋军舰，咱买，洋教头，咱请，哪件事不是最高规格？可是这种重视就只是重视而已。随着海战技战术的更新，军舰上急需的速射炮呢？测距仪呢？甚至维修锅炉呢？重视洋务运动的朝廷可不会相信维修锅炉这种“小事”也需要重视。

毕竟那些重视的人并不真正明白海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们掌握着资源，也给予了资源，以为这就足够了，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件事需要放手让真正明白的人去做。

国足也是一样，又是请洋教头，又是归化洋球员，这是砸多少钱、搞定多少部门才能做到的事！还能说足协不重视吗？可是青训呢？联赛呢？这些短期不能见到成效的事，谁还会去重视？

对足协任上的任何一位主席来说，无论这个职务是职场一块跳板，还是人生最后一站，总之自己过几年就走人了。那么他们必然追求短期的成绩，而不是重视那些打基础利长远的工作。所谓“屁股决定脑袋”，谁坐上那个位置都是一样。

上层是这样，那么从中层看呢？在中层，具体做事的人永远少于掣肘的人，常常是一个人干活，十个人指责，一百个人说风凉话，一千个人等着看笑话。在这种情况下，就别说什么形成合力了，就连前进的大方向也经常变来变去。

拿洋务运动来说，且不论洋务派与保守派的争论，就说洋务派内部，先发展军事工业还是先发展民用工业，先陆防还是先海防，彼此始终争执不下，最后就是你说你的我干我的，洋务运动也就进退失据，停滞不前。

国足也是一样。风格流派到底是学拉美、西欧、东欧、日韩，还是自成一家？战术思想到底是防守反击，还是打传控？发展思路到底是联赛优先，还是国际赛事成绩更重要？这些问题，始终众说纷纭，国足也就跟着左右摇摆。

他好像什么都想做，但你似乎看不到他有一个清晰的、一以贯之的做事思路。

因此，从下层看，“民意”也就始终无法保持客观理性。

比如甲午战争前，国内普遍认为，日本蕞尔小邦，若敢与我大清开战，必一战灭国。

客战新加坡前，国内也普遍认为，新加坡蕞尔小邦，不说4：0大胜吧，2：0完胜总行吧。

你可以说这是乐观情绪，甚至可以说这是必胜信念，但实际上，这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种完全无视现实的情绪发泄和忠诚表演。

“堂堂天朝上国打不过日本？”“堂堂十四亿人找不到十一个踢球的？”大家都这样说。但战争到底怎么打，足球到底怎么踢，知道的人其实不多。

当然，这种看法本身并没什么问题，问题是这根本不是看法，只是口号，而且是想当然的口号。

反正一般民众又不用对这些事负责，因此也就不需要思考——何况很多时候大伙也不能思考。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用口号来代替思考，表演一番热爱，宣泄一番情绪，也就差不多了，自己眼前那点柴米油盐，才是生活的本真。

既然上中下都是如此，具体负责做事的人，便清晰地预见了自己的下场——凡任何表面繁荣的泡沫都是一戳即破，无非他们不幸地成为了必然被戳的那个。于是，如李鸿章这般，只好做一点裱糊工作，却也免不了“宰相合肥天下瘦”的流言；如李铁这般，那就彻底摆烂了，反正无论如何都是要烂下去的！

能在这里混下去的，大抵也就是如此了。至于希望么，只能留待将来。

希望在将来，上中下都能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事，它就是不能用我们传统的路子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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