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小掌门人开不起大会了

文/六神磊磊、曹曹

一

这篇文写了好些天，今天才发，是怕造成误会，因为近来全球确实没有什么大会，这才发出来。

话说，以前看金庸，看的都是主角。后来看金庸，看的更多是配角，总觉得大家很不容易。

比如许多中小门派。

在《飞狐外传》里，金庸写了一个天下掌门人大会。福康安大帅发请帖，让江湖一百二十四家掌门都来开会，在中秋节争夺二十四个宝贵席位。

就类似于靠打架来评985、211。

小时候看到这一段还不觉得异样。后来再看这段，都替这些门派感到头疼。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接到帖子，你去不去？

二

去了，能拼到二十四分之一吗？只要脑袋不蠢，就知道基本不行。

一百二十四个选手，争夺二十四个席位，摆明了正好一百个韭菜，整整齐齐。掌门们都不傻，现在连拍个综艺都是假的，何况是瓜分重大利益，能有几个真的。你多大脸自己心里没数？

名字叫“天下掌门人大会”，其实最不重要的就是掌门人，就和之前许多地方的企业家大会一样，前一小时发言的都是领导。

按大会的规矩，二十四个指标分为三等，八只玉杯叫“玉龙八门”，八只金杯是“金凤八门”，八只银杯叫“银鲤八门”，这些指标许多都是内定的。

比如“玉龙八门”，先就内定了四个：少林、武当、三才剑、黑龙门。其中黑龙门掌门是满洲旗人，必然要占一个；三才剑和官府关系好，也要占一个。“玉龙八门”这就先去了一半。其余四个是否内定也未可知。

剩下的金凤、银鲤，估计也都基本有安排了。天龙门田归农，和朝廷关系那么好，就显然是要占指标的。开会比武，不过是实现组织意图，别家小门派都是群演、陪练。事实上，二十四个位子可能自己人都不够分，玉龙杯里满人都只给了一个，还能分多少给你个街溜子？

三

去了当陪练没好处，那么可不可以不去？更不行。福大帅这么重视的事，中秋一号工程，你敢不去？

甲方最烦的就是给脸不要的。作为门派，你弱小寒酸，那是水平问题；你为非作歹，那是法纪问题；但你倘若给脸不要，那就是政治问题了。犯什么错误也不能犯政治错误。

在衡阳韦陀门，掌门人中风瘫倒了，那也必须得派人去，给脸你得要。来看看御前侍卫是怎么说的：“奉福大帅之命”、“福大人主持的掌门人大会”、“兄弟奉福大帅之命”，口口声声不离福大帅，你能不捧场么。说句难听的话，给坨屎都要接着，何况只是给你个请柬。

所以不但要去，还要郑重其事的去，要欢天喜地的去，演戏要演全套。去不去固然要紧，但你什么情绪去、什么面貌去，也是考量的关键。

小时候看书到这一段：湖南的九龙派大张旗鼓送掌门人易吉去参会，又是组织江边欢送，又是大放鞭炮，“劈拍声响，震耳欲聋，湘江中红色纸屑飞舞”，当初看到时还很不屑，觉得这个门派热衷名利、俗不可耐。

后来慢慢才懂了，人家之所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某种意义上不过也是戏，是为了显得重视而已。小说里有个细节，掌门人身后“站着两名朝廷的武官”，都全程跟随、贴身监督了，你还能不演得逼真一点？

四

有句讲句，假如只是去大会走个过场，摸鱼两天，那也害处不大，不过是糜费路资，耽误时间而已。倘若能借机结识几个朝廷中人，维护一下官方关系，对中小门派来说也算是好事。

但问题就坏在掌门人大会不准摸鱼，你得打架；非但打架，还要玩命。搞形式主义并不可怕，但在落实形式主义的时候还不准人搞形式主义，那就麻烦了。

大会的规则暗藏杀机，鼓励真打：“受轻伤的，送五十两汤药费；重伤的送三百两；不幸丧命的……抚恤家属纹银一千两。在会上失手伤人的，不负罪责。”所以书上说众人听了都是一凉：“这不是明着让咱们拚命么？”

总之一句话，福大帅，人家要看真的。

各家门派这就麻烦了，来都来了，却不下场，消极比赛，一样要被记一笔。

于是不少人就此流血送命。有个五台派的李廷豹，是陕西开镖局的，和关系户田归农比武，被人用宝刀削断了铁棍，划断筋脉，最后当场自尽。你说人家开个企业老老实实经营不好么，白白送命在这里。

其他参赛者看不过眼，指责比武不公，但主办方屁都不放一个，眼看着田归农砍瓜切菜一样，继续让人断手断脚。不服气的多了去，有什么办法？

五

小说里有个情节，女主角袁紫衣到处拦路抢劫，夺了很多掌门人的请帖，让他们去不成大会。有人说这是否是好事，等于帮掌门人解套了？

那可未必。

这里你就得搞清楚福大帅和朝廷的性子，一是残忍，二是猜忌，这是底色。“请贴被夺”这样的理由是不太好使的，他们觉得你窝囊无能倒在其次，更多的是猜忌：为什么不夺别人，偏偏夺你？你和捣乱搞破坏的匪徒什么关系，是否有勾结？至少也是故意消极，有意输阵，拒绝参会，对掌门人大会搞软性抵抗。

体制之内，你支持什么，反对什么，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风向和时机，也就是你在该支持的时候必须支持，该反对的时候必须反对。风向变了，你也跟着变就是。福大帅要开掌门人大会，你就必须坚决支持，中途倘若发生一切幺蛾子，包括什么请贴被抢，都会被认为是捣乱和破坏，是不争气、不配合的体现。

所以袁紫衣抢走了请贴，一些门派并不是如释重负，而是气急败坏。她笑话人家巴结朝廷，热衷名利，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自己有师门、有靠山，哪里懂得普通门派瞧人脸色、混口饭吃的不易？

真正有本钱有后台的，压根是到了大会上都不用动手的。

比如“三才剑”汤沛，内定的玉龙杯得主。凤天南找他下场比武，他本人都不用说话，官方代表安提督立刻说：“汤大侠是比试的公证，今日是不能大显身手的。”

瞧见没？人家不是牛马，你还想让人家流汗？想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