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挂满露珠的清晨

本文转自：曲靖日报

何贵同

我可能更喜欢傍晚。太阳西斜，大为财富广场的高楼就成了我的屏风。风有些乱，忽东忽西，一丝丝清凉里，夹杂着西宁路华灯初上的喧嚣。刚种的小瓜冒出了芽，我担心夜里突然降温，就把它们移到了屋里。也许是我想多了，但凡生命，谁会不喜欢无穷无尽的星空。

晚风中，我和同事点上烟，任由晚风撕扯着黄昏里的一切事物。小瓜的保温薄膜被扯起又放下，牡丹的叶片挤着叶片，头发被揉乱了，衣襟也翻飞着。我喃喃说，凉快。同事指着露出的那片天空，你看。我扭头，一弯月悬在西宁的上空，风里多了一丝肃穆。

我们的办公室在楼顶。门前有一片茂盛的牡丹，林林总总，有三十多个品种，前前后后地开着，无一例外，花瓣都被风摘下来了。由此可见，再大的屏风，也有漏风的时候。可是，这风漏得好啊。几个泡沫箱围在女儿墙下，一片韭菜被收割了一茬，正在发芽的种子已经探出脑袋，还有几个空着的箱子，我准备种上辣椒和黄瓜，如果低矮的隔墙上爬满老品种的南瓜，于我而言，那将是另一派丰收的景象。

为此，我好几次去城郊取土，过了青刺沟，闯进松林，找到低矮的灌木丛，手脚并用，取些薄薄的腐殖土，装进口袋，又返回熙熙攘攘的西宁路。从楼下搬土到楼顶，有些费力，要穿过迷宫一样的楼道，满头大汗在一片白花花的阳光里更加油亮。

顶楼的两间房窗都朝西，一间做宿舍，一间做书房。每当坐在楼顶吹风的时候，我都能意识到这半辈子慌慌张张的日子，都在试图寻找一个书桌的路途中迷失了。这和搜刮一层薄薄的腐殖土来种瓜种豆不同，现在，无心插柳，不经意就在西宁路有了一张书桌。书桌对面，仿佛摆着另一张书桌，电线网线像努力爬向窗外的藤蔓。

沉默寡言的诗人不时将烟扔过来，然后埋头做他的功课。

小小的房间，除了汽车路过的响动、摊贩悠长的喇叭声，偶尔也能听见鸟鸣。因为有年轻人孜孜不倦地奋斗，这一切声响，仿佛都在召唤我，这个楼顶将通向生活的尽头。

刚到西宁路落脚的时候，我是压抑的，还带了一点风萧萧兮般的悲壮。生活和精神的双重压力又一次落在我的肩膀上。好多次，我步行在西宁路上，感慨万千。有一回，我痴痴望着环卫工人正清扫落了一地的桂花。我急切地盼着，桂花下面，铺着一层月光。期盼之后是失落，六便士终究买不来一缕月光。

四十岁以后，命运初露端倪，这两年抖音里刷到的，也大多是前生来世立德修业的。这和我原想的觅一个屋檐避雨和借一张书桌安身不同，自己竟也活成了一个屋檐。现在，屋檐下种了瓜也种了豆。它们不经世事地从土里冒出来，每天的太阳是新的，云彩是新的，空气也是新的，没有成为盘中餐是幸运的。但我不免也为他们的命运担忧，就像担心自己一样，谁还不是别人的盘中餐呢？

转眼，我们在西宁路住了一年，屋檐没有遮住江湖夜雨，还遮蔽了我的花花草草。白天奔忙衣食，晚上在楼顶吹风，不起眼的西宁路237号，坐落在繁荣宁静的大为财富广场旁。它足以让我的肉身和花草，在葳蕤的春风里，一起解构那未知的命运。

在一个挂满露珠的清晨，我登上楼顶，佝偻在叶片之间，试图寻找到晶莹剔透的水滴。它该是饱满，该是透彻，该是热烈，将我融化，然后随风滴落，或是在阳光下蒸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