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悲剧不是一个人的悲剧

本文转自：钱江晚报

去年8月19日以来

郑灵华和本报记者有过多次对话

她的悲剧

不是一个人的悲剧

粉红色的郑灵华

暴力从网络蔓延到现实，最终造成无可挽回的伤害。

这不只是郑灵华一个人的悲剧，或一个单纯的被网暴者维权的“孤勇”故事。被标签化、被无端的恶意攻击……当刘学州、“管管”、郑灵华等一众年轻的生命一再遭遇网暴者，并发出悲鸣时，这对网络平台治理提出了新课题。

这是事关我们每个人在网络时代生存的问题。

她曾在网络世界收获认同感

今年2月19日，网友小唯在笔记中写道：“2022年的最后两个月，我深深地感受到她的绝望和无助。抑郁症没有立杆见效的药，我只能不断地用言语去治愈她……疫情管控放开后我想去找她，但她住院了。后来有几日没有联系，我以为她出院后想断开网络世界清静清静，没想到等来的是她父亲的一通报丧电话……”

来自温州的小唯，曾是走入郑灵华现实生活最深的网友。小唯比郑灵华大一岁，是一个护士。

去年8月19日，和潮新闻·钱江晚报记者对话时，郑灵华讲述了第一次和小唯见面的场景。郑灵华刚结束一次模拟考，走出校门，一眼看到人群里穿着漂亮洛丽塔裙子的女孩——当时小唯在读大学，喜欢在社交平台上晒自己cosplay、穿洛丽塔等服装的照片。为了给郑灵华一个惊喜，小唯在来之前并没有告诉她。

陷入网暴漩涡之前，1999年出生、作为第一批互联网原住民的郑灵华，习惯在虚拟空间分享生活日常。小学三年级，表姐帮郑灵华注册了第一个QQ号。郑灵华养成了更新QQ签名的习惯。遭遇网暴后，郑灵华在8月10号把签名改成“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五年级，父亲在家里置办了一台电脑。每天放学后，郑灵华就会直奔电脑。在父亲看来，这是“一回家就是打开电脑玩游戏”的顽劣。但通过这块方方正正的屏幕，现实中难以获得情感支持的郑灵华，拥有了另一重人格。

网络世界里的“她”，摆脱了不敢和人打招呼的内向，也不用担心去同学家里玩时无意听到的“告诫”：少接触郑灵华这种单亲家庭的小孩。

郑灵华形容触网后的自己更加开朗，甚至成为小社群里的领导者：“小时候很喜欢看动漫嘛，当时还成了一个小吧主。”和潮新闻·钱江晚报记者分享这段经历时，郑灵华的语气里带着兴奋。小吧主需要参与贴吧的内容建设和治安维护，这意味着郑灵华可以审核别人的帖子，也可以删帖。

粉色的头发扎成马尾，手里举着一个荷包蛋，嘴角咧得大大的，这是郑灵华从高中开始用的互联网头像，与粉发卡通女孩相对应的圈名“鸡蛋姬”，则取自宫崎骏的动画《酵母君与鸡蛋公主》。

就这样，粉发卡通女孩的头像活跃在广播剧社、动漫社、翻唱社等网络兴趣社团的QQ群里，郑灵华在这里遇到了“很和善，很美好的人和事情”。能够和伙伴无所顾忌地分享快乐，让郑灵华觉得自己不那么孤单，“我们可以和现实生活中的自己完全不同”。

写满标注的曲谱、参加比赛时的相片、细致的读书清单……社交平台上的郑灵华总是笑容灿烂。郑灵华也往往能收获点赞和善意的评论，甚至有陌生人在评论区里和她分享自己的故事，郑灵华从中收获现实环境无法给予她的认同感。

但虚拟和现实世界的边界慢慢模糊。郑灵华没有想到，有一天，通过网线传递过来的不再是善意。铺天盖地的恶意将现实世界中的她淹没。

今年1月26日，小唯从郑灵华的父亲口中得知，三天前，这个年轻的姑娘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一位上海网友留在医院的祝福标签条，成了举着煎蛋的粉发卡通女孩的最后一条微博。

她没等到网暴者受惩罚的那一天

在去年8月和潮新闻·钱江晚报记者的那场长谈中，郑灵华说，希望粉色头发能成为一种抵抗网络暴力的象征。

“成为象征的过程不会很痛苦和煎熬吗？”面对提问，郑灵华想了想，回答道，“我会努力坚持下来的。”

维权一直在进行。杭州的金晓航律师为郑灵华免费代理了诉讼，他告诉潮新闻·钱江晚报记者，一方面，缩写、谐音梗、恶搞表情等等并不直接违反法律法规，这让当事人维权更加艰难；另一方面，侵权人可能在诉讼前或者诉讼过程中删除侵权信息，具体侵权主体难以确定。

而网络信息更新速度日新月异，只能由用户自行取证，可能存在法院无法认定证据真实性的情况。此外，网暴当事人在诉讼中往往需要承担较高的取证、诉讼成本。金晓航建议，将严重网暴纳入公诉案件势在必行。

最开始遭遇网暴的一个月，郑灵华尝试卸载各个APP，但深夜，隐藏在一个个陌生“马甲”背后的恶意评论，仍在她脑海里盘旋。

郑灵华还和潮新闻·钱江晚报记者说起，遭受网络暴力之前，她刚经历了一场从现实蔓延到网络的人际伤害。在郑灵华的讲述里，这场纠纷由校园社团活动引发，进而升级成朋友圈骂战，最后依亲疏关系形成不同的站队。网络暴力在郑灵华身上增添了新伤口，也让曾经的刺扎得更深。

去年7月23日，郑灵华在浙江省立同德医院向专业心理医生求助，诊断为：抑郁状态，必要时需进行药物治疗。郑灵华很注意自己的心理状态，定期进行心理咨询，努力自救。

去年9月，郑灵华开始了在上海的研究生生活。郑灵华重新开始记录生活里的一点一滴：国风写真、有趣的温泉店、新练出来的浅浅马甲线……

“在她读研之初，我们以为一切都在好转，能够走出来去追逐自己的梦想。”灵华的学妹米米正在备考，郑灵华就在微信上给米米分享了一个很亮的月亮，鼓励她一起努力。

然而10月底，郑灵华的抑郁症再次复发。“连对最热爱的音乐和歌唱都丧失了兴趣，像是在低洼地上缓慢机械地行走，只有一片空白的大脑和变得迟缓的语速。”郑灵华吃不下饭，难以集中注意力，每天凌晨四点醒来后再也睡不着……不得不中止学业回到杭州治疗。

11月底，潮新闻·钱江晚报记者联系郑灵华，说想去医院看她。郑灵华回复：“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关心，我最近不太好。”郑灵华说当时有爸爸陪护在身边，但害怕现在的状态会吓到别人，有很多小妹妹找她玩，但她不太想说话。

很遗憾，由于疫情，这次探望没能成行。

除夕夜，潮新闻·钱江晚报记者给郑灵华发去快乐平安的新年祝福。郑灵华回复：“谢谢姐姐，姐姐也是。”并附上了三个爱心的表情包。

春天已来，但郑灵华没能等到见证网暴者受到惩罚的那一天。

在写给小唯的信里，这个年轻的姑娘怀念过去的自己，热烈、有目标、精力充沛。而在抑郁症复发后，情况越来越糟糕，郑灵华慢慢无法和身边的人交流，吃药后说话越来越困难，每天被消极想法围绕。

“真的很对不起大家，真的没有勇气再走下去了……”信的结尾，郑灵华这样写道。

郑灵华曾给我们展示一张照片：她穿着橙红色的裙子，裙摆上满是各式各样的花朵。她在阳光下俯下身，粉色的长发映在灰色的砖墙上。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米米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