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与恶的距离》：“无法无天的孩子”的真面目

本文转自：济南时报

□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 徐敏

近些年，未成年人实施的暴力犯罪事件屡屡受到社会关注，人们也会反复探讨未成年人犯罪背后的真正原因。

宫口幸治是日本立命馆大学教授，曾经作为儿童心理医生在精神科医院和医疗少年犯管教所工作。他所著的《少年与恶的距离》一书，记录了通过和这些孩子深入交流，得知这些孩子惊人的共通点——他们缺乏基本的“认知功能”的情况。宫口幸治认为这些孩子亟须介入支持或接受特殊教育，并提出了一些切实有效的训练方法。

他眼中的世界，可能是扭曲的

在成为日本立命馆大学教授、担任临床心理系的授课工作之前，宫口幸治原本是大阪一家公立医院的儿童精神科医生。除了医生的工作，他还会为犯下杀人或杀人未遂等罪行的存在发育障碍的孩子做精神鉴定。

我们普通人几乎不会接触到犯下严重罪行的孩子，自然对这类孩子缺乏了解。或者在媒体上看到这类新闻时，会想当然地认为他们缺乏关爱才会如此。不要说普通人，此前就连作为精神科医生的宫口幸治对他们也知之甚少，直到他到了一家专门收容存在发育障碍或智力障碍的犯罪少年的医疗少年管教所。他把在这里的医疗经历和所见所闻写在了《少年与恶的距离》一书中。

日本的医疗少年管教所收容着盗窃勒索、暴力伤害、强制猥亵、纵火乃至杀人等几乎所有犯罪类型的孩子。宫口幸治所任职的医疗少年管教所的孩子们都存在发育障碍或智力障碍，也几乎涉及所有种类的违法犯罪，他们住在装有铁栅栏的房间里。“起初，我觉得他们很可怕，但仔细端详会发现孩子们的表情并没有那么阴森可怖，或者不如说，很多人情绪都很稳定，看到我经过还会大声地向我问好。”宫口幸治写道。

宫口幸治接诊了最顽劣的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因为在社会上引发暴力伤害事件被送到这里。他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怒不可遏，举起桌子和椅子乱扔，曾经把强化玻璃都砸出了裂痕。每当他在房间里发飙，紧急警报就会铃声大作，之后近50名工作人员全员出动，一起跑过来把他按住控制起来。然后他会被关进只有厕所的禁闭室，直到老实下来才被放出来。这个流程每个星期都要重复上演两次左右。

和这个孩子对话无果后，宫口幸治拿出Rey复杂图形让他临摹，这个孩子顺从地画了很久。“这件事情给我带来的震撼也让我永生难忘。”宫口幸治难以忘记看到的这个孩子临摹的图形，这也瓦解了他对发育障碍和智力障碍的看法。这两幅对比图也收录在这本书中。

“画了这幅画的孩子曾经犯过恶性犯罪，导致多人受伤，经过他的临摹，Rey图形已经彻底扭曲变形。这说明在他的眼中，整个世界有可能都是扭曲的。”宫口幸治的结论是。视觉能力差，恐怕听觉能力也很差，他可能听不到别人的话，或者听到了也是扭曲变形的。

宫口幸治推测，“说不定这才是他犯罪的真正原因”。也可以想象，他在社会上曾经面临的是多么困难重重的生活（当然这不是犯罪的理由）。也就是说，不想办法解决现在这个问题，就无法防止他再次犯罪。

不会均分蛋糕的孩子

就是这样一幅临摹画，宫口幸治和教官们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但是此前即便是资深教官们也没有注意到这个事实。宫口幸治开始思考，在犯下严重罪行的失

足少年当中，会不会有很大比例的孩子都属于这种情况？会不会成年罪犯的情况也是完全一样的？

宫口幸治在书中提醒读者以及从事相关工作的医生和管教人员，或许此前人们都太想当然了。到少年管教所任职之初，他也猜想恐怕这里的孩子脾气都很暴躁，一言不合就会动手打人，总是处于戒备状态。但实际上，这里也有一些孩子很招人怜爱，让人疑惑这样的孩子为什么会做出那些事。

随着接触日渐深入，最让宫口幸治震惊的是很多孩子都有几个共同点：不会把蛋糕平均分成三等份，不会计算简单的加减法，不认识常用字，不会临摹简单的图形，连很短的句子也不会复述。他们的视觉能力、听觉能力以及想象抽象事物的能力都很弱，因此不仅学习跟不上，还经常误解别人说的话，不会判断周围的情况，不擅长人际交往，或者遭受霸凌。而这些，也是他们违法犯罪的原因。问他们“最不喜欢做什么事”，几乎所有人都会回答最不喜欢“学习”和“跟别人说话”。

宫口幸治解释了“边缘智力”这个概念。现在大家普遍接受的“智力障碍”指的是智商低于70分的人群，这个定义是在20世纪70年代以后才提出的。如今，智商介于70—84之间属于“边缘智力”。如果按照这一标准，“边缘智力”及以下的群体占到人口总数约16%。“边缘智力”在未成年犯罪的孩子中的比例显著高于在大众中的比例。这些孩子在小学阶段就不断通过“问题行为”发出“求助信号”，可是一般不会被注意到。

“大至教育制度、司法体系，小至你我每个人……整个社会氛围与做法，全然将这群孩子隔绝在外。”宫口幸治说，日本少年管教所里犯罪少年的真实境遇，反映出社会的失败和我们的冷漠。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本书中，宫口幸治对这些孩子充满了同情（并不代表他认可这类犯罪）。他认为，因为他们存在各种障碍，原本应该因为这些障碍得到额外的帮助，为什么反而会出现恶性犯罪的情况？因为几乎没有人曾在小时候被带到医院找医生诊疗过，因为他们的成长环境实在太差了，家长发现不了孩子在发育方面的问题，更不用说带他们去医院就诊了。

而即便是犯罪之后，他们也不具备自省能力。这无疑更让受害者无法释怀。

探索行之有效的解决办法

认识到这些问题固然是非常重要的，对于有这样孩子的家庭或者整个社会来说，解决问题才是更现实的。可以想象，这个艰难的社会问题没有立竿见影的解决办法，只能慢慢探寻一些行之有效的干预方式，在相关机构和群体中推广。

宫口幸治先是讨论了一下目前学校等机构中使用的一些方法，比如赞美和倾听。他不否认赞美和倾听的作用，这样确实可以起到接纳孩子情绪、帮助他们恢复平静的作用。缺点是只能应付一时，从长远来看，不仅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反而会把孩子的问题一直拖延下去。

另外，宫口幸

治还批评了“这个孩子缺

乏自尊”的老套说法。他认为，这些出现问题的孩子过去一直处于家长和老师的批评和叱责之中，不可能保持很强的自尊心。并且，如成年人一般，即便缺乏自尊心也完全可以在社会上努力生活下去。比起自尊心，更重要的是接纳现实中的自己。宫口幸治希望人们不要随便拿“自尊心”说事儿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行之有效的解决办法。宫口幸治在这本书的末尾介绍了一种认知功能强化训练，这种方法能够有效提升工作记忆等认知功能。这是他在医疗少年管教所花费5年时间开发的训练方法，已经取得了一定效果。具体来说，认知功能强化训练包括记忆、计数、临摹、寻找和想象这五种训练，分别对应着认知功能的五个要素（记忆、语言理解、专注、感知和推理判断)。训练时需要用专用的练习册作为教材，用纸和笔解答。

以临摹（连线）为例，具体方式是把点和点连起来，组成一个图形，再照着这个图形在另一个框里把它临摹出来。这项练习可以培养视觉认知的基本能力。除了这项练习之外，还有“旋转星座”练习和“镜面临摹”练习等，“旋转星座”即照着示例的星座临摹，临摹用的卡纸是可以转动的；“镜面临摹”是想象示例图形在镜子里或者在水面上会是什么样的，把它临摹下来。

“如果有孩子觉得练习太难不愿意做的话，说明设定的难度不合适，从简单一点的练习开始就可以了。”宫口幸治写到。认知功能是学习的基础，认知功能强化训练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在游戏中提升孩子们的认知功能，帮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打好基础，取得更好的学习成绩。

如宫口幸治所说，“把罪犯变成纳税人”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但是全社会仍然要为之努力，尽早发现和帮助那些遇到困难的孩子们。他说，“真心希望今后能有越来越多的学校教育从全新视角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