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二十四年的那场科举

编者按

嘉祐二年（1057）科举，堪称中国科举史上“千年一遇”的传奇榜单。时任主考官的欧阳修以革新文风为己任，力推平实文风，摒弃浮华骈俪，最终录取的进士阵容堪称“天团级别”。

榜单中既有“唐宋八大家”中的苏轼、苏辙兄弟与曾巩，又有理学先驱张载、程颢，以及日后官至宰相的吕惠卿、章惇等治国之才。这群人此后深刻影响了宋代的文学、哲学、政治格局，撑起了北宋中后期的文化盛世。

这一榜不仅是人才的巅峰汇聚，更见证了宋代文化的包容与勃兴。

绍兴二十四年（1154）科举，被称作“千年第二龙虎榜”，与春意盎然的嘉祐二年科举相比，这一年的科举更像一幅色彩斑斓的“秋山行旅图”，萧瑟而不乏炽烈。

绍兴二十三年（1153），二十九岁的陆游第三次入京参加进士科考。“公看富贵定何物，一笑乃复坐此妨。东皋乐哉日成趣，簪花起舞当自强。”在京宴游的他，看似意气风发，但此时他已有了三个儿子，肩上担子不轻。

登仕郎陆游、右文殿修撰秦埙、韩琦之子韩忠彦等也都参加过进士科省试。已经成功进入体制，为什么还要辛辛苦苦地去参加公务员考试？因为进士及第“含金量”最高。

类似进入职场时的第一学历，进士登第就是打开仕途的最佳筹码。当时朝堂上有无出身的官员，分别被称作“进士”和“任子”，官职名称前则分别用左右来标识，如左奉议郎和右奉议郎，左修武郎和右修武郎，这标签贴得太醒目了，在宋代元祐年间，左右主要用于区分官员的出身背景，即科举出身的官员为左，其他途径入仕的官员为右。

孝宗格局很高，他在《科举论》里写道：“科第者，假入仕耳！其高才硕学，皆及第后读书之功！”但仍改变不了约定俗成的规则和成见。穷尽一生，孜孜以求进士及第，依然是士子们的共识。

陆游省试摘取第一

后世都晓得陆游是大诗人，但是在绍兴年间，山阴（今绍兴市越城区）陆氏最耀眼的不是陆游，而是他的两个堂兄，陆静之（字伯山）和陆升之。陆游曾在写给陆静之的墓志铭中回忆：“中朝名胜士莫不知陆伯山，慕与之交，而公仲弟升之仲高亦以文章有名，号‘二陆’。”与陆升之、陈山、王嵎等几位兄长在重九日同游禹庙，是少年陆游难以忘怀的往事。

只是少年的清澈友情一旦流过险恶的江湖乱滩，也会不同往日。陆游的少年恩师曾几因为得罪秦桧而远离朝堂三十年，其父陆宰的好友、前宰相李光罢官在山阴时，每每在陆家论及秦桧误国便慷慨难平。

但是，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入仕后的陆升之向秦党曹泳告发李光所作《小史》语涉讥谤，导致李光由原来的贬所琼州再贬昌化军。

绍兴二十二年（1152），陆升之升官。陆游写诗给他，“道义无今古，功名有是非。临分出苦语，不敢计从违。”其中不无讽劝之意。但陆升之的升迁，还是让陆游感受到朝堂和江湖的巨大落差，陆游立志考取进士，想争一口气。

只是进士及第在南宋已经非常难。以省试的资格赛“发解试”为例，绍兴二十六年（1156），仅平江府（今江苏省苏州市）一地参加的士子就多达两千人。为了控制入京参加礼部省试的人数，朝廷被迫给各地分配发解额。高考大省福州参加“发解试”的有一万八千人，发解额只有五十四人；温州参试八千人，发解额十七人。杨万里的老家江西吉州人杰地灵，朝廷给予优惠：乾道四年（1168）吉州参加解试八千人，发解额六十八人，最后只有五人考中进士，不足千分之一。

陆游与布衣出身的学子们赛道不同，他参加的是“锁厅试”。

“锁厅试”也称漕试，是由路转运司负责，面向已做官或有爵禄者的“发解试”。看看这组乡试录取率大数据：南方百取一，西北十取一，东南十五取一，转运司七取一，宗室七取二，可以想象“锁厅试”的优越性。如果说“发解试”像百米跑，这“锁厅试”的起跑线至少向前移了五十米。“当家衣钵更谁付，锁厅小借梯云路”，杨万里在送胡铨之子胡泳参加“锁厅试”时已经说得很诚实，漕试就是专为体制内人员求学历定制的方便之门。

陆游摘取浙漕第一，排在第二名的就是秦埙，秦埙的爷爷是当时的太师秦桧。

“赶试官生活”不啻一场商业盛会

南宋时期的省试，并非只有礼部一家，还有四川的类省试。

靖康国变后，川陕扼守长江上游，领土占南宋疆域的三成，其地位异常重要。在没有高铁和飞机的时代，让西北和四川的士子们前往临安参加省试和殿试不现实。

因此，由四川安抚制置司主持的类省试应运而生，再加上专门面向宗族子弟的宗子试，省试呈三足鼎立之势。

绍兴二十一年（1151）状元赵逵，时称“小东坡”。虽然赵构很看重赵逵，但在秦桧的打压下，赵逵照样被打发回老家待着。在高宗的关照下，赵逵才得以返回京城。“逵单车赴阙，征税者希秦桧意，搜行橐皆书籍，才数金而已。既就职，未尝私谒，桧意愈恨。”（《宋史》卷三百八十一）

从绍兴十五年（1145）起，省试分两科，分别是经义、策、论组合和诗赋、策、论组合，省试程文格式如下：

帖经（填空题）墨义（问答题）：主要考记忆力；

问大义（简答题）：南宋考十段文，类似明清八股文；

诗赋（不少于三百六十字）：唐人以诗取士，故诗工赋拙，宋人相反；

论、策（议论文）：结合现实，直言进谏。

礼部省试持续三日，分别考经义（或诗赋）、论、策，考试地点在礼部贡院，每日申时（下午3点—5点）交卷。

与后世明清相比，南宋省考的烟火气息和人情味浓烈得多，考场内还供应点心、茶酒、砚水、泡饭、菜肉等。万余人的参试士子，加上其随从，浩浩荡荡数万人骈集都城，大大拉动了临安的消费力，俗称“赶试官生活”。因此，三年一次的省试于临安不啻一场商业盛会。

官家“点状元”，不选有官人

礼部省试防作弊的制度繁多且严格，如回避制度、试卷糊名和誊录制度、初审覆审制度，但在秦党面前，这些制度都形同虚设。秦埙先在府里写了份卷子，审卷官们将其笔迹烂熟于心。省试刚结束，主考官等尚封院未出，沈虚中（绍兴二十四年的科举省试参详官）已遣小吏越墙通知秦埙高中省元，其邀功之心可见。

许是状元的诱惑力太大，秦桧一改此前细心谨慎的作风，力推孙子为状元，他着人密奏高宗：“请求有官人为第一。”

“有官人不为第一”，这条规矩源自皇祐元年（1049），当年殿试第一本是官员沈文通，但是仁宗发话了：“朕不欲以贵胄先天下寒俊。”金口玉言，布衣冯京侥幸当上了状元。

秦太师疏忽了官家的心思。元丰五年（1082），殿试结果公布，神宗心仪的黄裳竟然不在一甲，最后在五甲堆里才寻得其试卷。神宗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殿试主考官曾巩等十五人被罚金。

南宋殿试只保留策问，类似一道材料作文。绍兴二十四年（1154）的题目是：“行何修而无伪，心何治而克诚？”御药院（负责印殿试题目、宣发公文、呈送殿试前十名答卷）已经将殿试排名呈送到赵构面前，还有殿试前十名的卷子，秦埙之名自然列在最前面。

赵构翻着秦埙的试卷，许是想到，“点状元”可是他最后的“奶酪”了，他要培养自己的人才。他将眼光停留在排名第七的卷子上，程文议论确正，词翰爽美。于是，尘埃落定：张孝祥第一，曹冠第二，秦埙第三。

对于张孝祥（字安国）的夺魁，《四朝见闻录》的记载颇为浪漫：

高宗酷嗜翰墨。于湖张氏孝祥廷对顷宿，酲犹未解，濡毫答圣问，立就万言，未尝加点。上讶一卷纸高轴大，试取阅之。读其卷首，大加称奖，而又字画遒劲，卓然颜鲁。上疑其为谪仙，亲擢首选。

这位才华横溢的状元郎一入仕就为岳飞鸣冤：“岳飞忠勇，天下共闻。一朝被谤，不旬日而亡。则敌国庆幸而将士解体，非国家之福也……今朝廷冤之，天下冤之，陛下所不知也。当亟复其爵，厚恤其家，表其忠义，播告中外，俾忠魂瞑目于九原，公道昭明于天下。”这上疏像一支黎明前射向天空的响箭，清脆嘹亮，让秦党胆战心惊。

绍兴二十五年（1155）冬，秦桧在忧虑里病逝，上年科举舞弊案率先被揪出来。沈虚中因秦埙舞弊案再被追责，贬谪筠州（今江西高安市），秦埙、曹冠、曹纬、周夤、郑时中、郑缜、沈兴杰等人的进士身份悉数取消。陆游任敕令所删定官（宋代中央立法机构“敕令所”中的重要官职，负责法令的编纂、整理和修订），被孝宗恩赐进士出身。

大战在前：清一色的进士，构成宝贵的人才储备

绍兴三十一年（1161），完颜亮以六十万大军南侵，期望“立马吴山第一峰”。南宋朝堂里没了秦桧，平庸无能之辈被斥退，张浚、胡诠、李光、胡寅、张焘等正直忠勇的老臣尽数回朝。

盘点一下当年南宋御前军事会议的参会名单，除去宰执陈康伯及衙帅、太傅等人外，侍从台谏清一色的进士：凌景夏（绍兴二年榜眼）、汪应辰（五年状元）、陈俊卿（八年榜眼）、汪澈（八年进士）、杨邦弼（十二年探花）、刘度（十五年制科）、虞允文、钱端礼（两人皆二十四年进士）、金安节、黄祖舜、张运（三人皆徽宗朝进士）。这些有才华更有骨气的书生们构成宝贵的人才储备。赵构下令会上只谈战不谈和，御驾亲征至建康督战。

朝堂内阁之外，放眼一线战场，四川安抚制置使王刚中（绍兴十五年榜眼）坐镇川陕，吴璘、姚仲军收复西北十六州；中线汪澈为荆、襄宣谕使，王彦、赵樽军收复蔡州、西京洛阳；两淮方向，张焘（政和八年探花）在人心惶惶的建康城里稳定民心，时任户部侍郎的王佐（绍兴十八年状元）四处奔走筹措军需，时任枢密院编修的陆游和同事周必大、范成大、郑樵、李浩、王十朋、杜起莘、林栗、曾逢、王质、王秬等一起，参与机密并起草檄文。陆游在一阕《诉衷情》中追忆了这段峥嵘岁月：“青衫初入九重城，结友尽豪英。蜡封夜半传檄，驰骑谕幽并。”

在两淮战场上，当完颜亮主力饮马长江、准备席卷江南时，虞允文挺身而出，指挥新败之军在采石奋勇击败金人，挽狂澜于即倒，在南宋屈辱的史册上刷下大大一笔豪放而喜庆的朱红。张孝祥为此写了一首《水调歌头·闻采石战胜和庞佑父》：“雪洗虏尘静，风约楚云留。何人为写悲壮？吹角古城楼。”

绍兴二十四年的那场科举更像一道历史的分割线，秦党隐退，英才再聚，言路重新开明，朝堂再回正道，孝宗中兴得以缓缓开启。经过严冬的洗礼，春天已然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