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变的罗曼蒂克

本文转自：新闻晨报

毫无意外，陈丽君和李云霄主演的《新龙门客栈》的片段在社交媒体上露面没多久，两位主演就开始爆红。从此，因为这几位演员，以后再去杭州，大概多了一个理由，看看新国风环境式越剧《新龙门客栈》，也看看陈丽君演的“玉面郎君”贾廷和李云霄演的金镶玉。

《新龙门客栈》这部戏，是著名越剧表演艺术家茅威涛领衔的浙江小百花越剧团等单位制作的，上演之后没多久就开始走红，至今场场爆满。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意外的是，全剧都是年轻演员，搬演的是著名电影《龙门客栈》和《新龙门客栈》的剧情，而这两部电影，一个出自名导胡金铨，另一个出自李惠民和徐克，主演更是林青霞和张曼玉，就是说，它在方方面面，都已经缺少新鲜感了，前作更是难以逾越的高峰，不意外的是，当陈丽君和李云霄一露面，你就知道，这戏成了，因为，他们的形象已经说明了一切。

很多人认为，不论越剧版的《新龙门客栈》，还是陈丽君和李云霄的形象，都在模仿宝冢歌舞团，但事实上，只要对越剧稍有了解，就不难知道，这样的舞台表现方式，正是源自越剧的老传统。

姜进老师写的《诗与政治：20世纪上海公共文化中的女子越剧》，是我很喜欢的一本书，这本书梳理了越剧的历史，介绍了重要演员和剧目，而且，从性别、政治、通俗文化和精英文化的博弈等等各个角度，审看了越剧的历史。

越剧诞生于嵊州，从“小歌班”开始，不断完善表演形式，并且在上海站稳了脚跟，同时也发生了一个根本性的变化，它逐渐从全男班，变成了全女班。变成全女班的原因很复杂。从男女性别的表演能力来说，当时的女演员更投入，能力更强，因为对她们来说，能够走出山乡，获得工作的机会，是非常不容易的，所以她们多半非常用功，而且，故事里的悲欢离合，又常常能和她们的自身际遇产生联系，触动她们的心事，她们表演起来格外投入，要笑就真笑，要流泪就真流泪。这就更能引起观众共鸣。

从文化的角度来看，江浙一带的人们，世俗生活非常丰盛，世俗文化也非常发达，形成了一种“情文化”，注重个人生活，看重真情实感。越剧正是“情文化”的集中表达，台上台下也高度一致。而在舞台上表达感情，讲述异性之间的情爱故事，男男演员，男女演员，尺度都很难把握，演员尴尬，台下的观众也尴尬，唯独女女CP，丝毫不会让人不适。从受众的角度来看，越剧的观众，逐渐变成以女性为主，进一步影响了它的形态。

而这种“通俗戏”的表现方式，和“情文化”内核，其实在华语影视里一直得到延续，八十年代“香港新浪潮”运动出现之前的香港电影，以今天的眼光，再参照江南地区的戏剧传统，不难看出，那就是电影化了的“戏”，从内核到表现方式，都“戏”味十足。它甚至逐渐延伸出一个庞大的流派，塑造了后世的创作和接受，许多古偶，许多仙侠，或者《梦华录》这样的故事，或许都能归到一个大的类目之下：戏。而江南地区的戏曲是它们不算遥远的源头。

越剧历史上，最重要的几个转折，几个实践，都和这些因素有关。例如姚水娟、袁雪芬进行的越剧改革，还有她们筹建的属于自己的剧场和越剧学校，都带着浓厚的性别色彩，特别是热衷于筹建剧场和学校这点，更是可以从女性心理的角度去理解——女性都喜欢筑造属于自己的巢穴。还有越剧女演员和女性观众的互动，乃至女性观众为偶像成立各种粉丝组织，用这种方式来扩大社交，锻炼自己的社会参与能力。这和今天的粉丝组织，其实非常相似。

一段越剧起伏史，其实也是一部女性史，一部属于女性的罗曼蒂克历史。从这部历史来看，从“小歌班”到陈丽君和李云霄的走红来看，人性最深处，有些东西始终没有变，或者即便是变了，也变得非常缓慢，它总是在不同的时代，以相同或者相似的面貌出现。这让人稍稍心安。

作家 韩松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