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只留梦里

本文转自：三亚日报

□ 孙令辉

2021年5月8日傍晚，妹夫打来电话，说：母亲走了。那一刻，脑海里一片空白，手机紧贴耳边，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许是听不到回声，妹夫在电话那头又说：大哥，母亲走了！瞬间被震醒，我说：知道了。

妻在外散步，打电话让她赶回。接着转内屋，告诉女儿：奶奶走了，爸爸没有妈妈了！女儿悲恸至极，父女抱作一团泣不成声。见大人哭，两个外孙不明就里也跟着哭。

与妻赶到时，妹夫一家正为母亲更衣。屋里弥漫着一股窒息的气氛，谁都不说话，轻手轻脚的，生怕弄出响声惊醒母亲，惊扰到邻居。我躬下身，双手抚摸着母亲脸颊，想喊一声母，声哽在喉，泪水却吧嗒吧嗒滴到母亲那冰冷的脸上。一切收拾妥当后，我们启程送母亲回家。此刻，母亲温顺地躺在小妹的怀里，平常熟睡一般，只是少了那熟悉的微微的鼾声。临出门时，我们轻轻地呼喊：母啊，我们回家！

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走了，此去只能在梦中相见了。

听小妹讲，母亲当天走得很平静，很从容，睡着睡着，就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晚饭时，母亲比平常多吃了几口稀饭，饭后双手撑住床沿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之后慢慢挪动身子躺到床上。没想到这么一躺，便成了阴阳相隔，儿女永失慈颜母爱！毫无征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无牵无挂地就这样离去，谁能接受得了这个现实？

每每忆起母亲余生的最后几年，千般愧疚涌上心头。父亲去世的首个春节农历初四，母亲打扫庭院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摔断了股骨。本来说好农历初三当天母亲跟我们一块回城里，但母亲执意不肯，她说要在家多呆几天，给父亲烧炷香，添杯酒。父亲一生嗜酒，虽然没喝过啥好酒，但每顿能有酒喝，心里就特别高兴。喝了一辈子的酒，到了98岁，喝不动了，才撒手归天。父母相亲相伴不离不弃64年，含辛茹苦，相濡以沫。母亲说，你爹喝的是牛酒，喝酒干活从不耽误。归天了也不能断了他的念想。正月初六是母亲生日，每年儿孙们都要团聚一起为母亲庆生，等过完生日就接她回城，这次母亲坚持要在老家多住两天，儿女们觉得母亲说的在理，便留她一人在乡下，嘱咐嫁到邻村的四姊多回家照看母亲。不曾想次日下午，母亲便摔倒了。母亲一生务农，身体也硬朗，闲不住，见院子里落有鞭炮碎屑，便去打扫，脚崴了一下，半个屁股砸在地上，股骨头便折了。等我们驱车回到乡下老家时，母亲边呻吟边说：“无由来屁股坐在地上，也会痛成这样。”

把母亲送到城里治疗骨伤最好的一家医院，拍完片子，医生说左股骨折了，阿婆年纪大、90高龄了，建议保守治疗。我心不甘。保守治疗意味着母亲从此将离不开床，而且整日受伤痛折磨，直至死去。哪个儿女能忍心让母亲受这样的痛苦？经反复与医生沟通，狠心地与医院签了“生死状”。没想到这么一纸签名，竟让母亲遭受了两次手术之苦，硬闯了两次“阎王门”。半年后，母亲在第一次术后试着行走时又跌了一跤，跌折了右股骨，再次入院治疗。两次手术，相隔仅半年，母亲的身子骨受到重创和耗损，从此，她的余生只能在床和轮椅上度过。

母亲这辈子很苦，25岁嫁父亲，父亲34岁，那时海南刚刚解放。这般年龄，放现在不算什么，但在那个年代里属大男剩女。外婆家与我家仅一篱之隔，世代为邻。我们曾纳闷，父亲一米八的个头，人长得帅气，两家相邻，抬头不见低头见，难道之前就没有产生过相互吸引、两情相悦？问父亲，父亲笑而不言。母亲一语道破天机，都穷，谁敢慕敢爱？要不是新中国倡导恋爱自由，父母可能就是两条平行的铁轨，自始发点便注定永远无法交会在一起。

母亲的祖上在清朝道光年间出过一个读书人叫张凤羽，其诗其传被录入《崖州志》，在古崖州也算名人。至于家族延瓞到母亲这一辈究竟已经几代，因家谱丢失已无从查考，但祖上的荣光除了一处坐西朝东、在风雨中屹立了200余年的三间破败的老屋外，再也找不出一样值钱的东西，耕读传家的家风也断了脉。母亲和大伯不曾踏进过学堂半步，成了文盲，小舅勉强读了几年书，因家穷不得不辍学回家务农。母亲嫁到我们家，生活的艰辛自不待说，每隔两年便生育一个孩子，一连生了8个。加上地里起早贪黑的繁重农活，其苦不堪言！儿女渐渐长大成人，各自成家立业，都很孝敬父母，村里人都说父母命好，儿孙绕膝，四代同堂。年老时，又被接到城里专门由小妹一家无微不至照顾了十多年。可是自懂事起，我没见到母亲尝过几份甜，享过几多福。母亲隐忍负重、含辛茹苦，默默地为这个家日夜操劳，插秧种薯，柴米油盐，穿衣上学，婚姻嫁娶……事事躬亲，件件费神，老了，走不动了，嘴上还不停念叨着，为儿孙时时放心不下！

母亲去世后，我的心特别脆弱，听不得别人谈论父母的话题，看不得有关情感的影视节目，一旦触碰了，泪水便禁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弄得妻子莫名其妙的，笑我过于柔弱。哎，情感这东西就是怪，失去了才觉弥足珍贵。母亲走后，数度想写一些纪念母亲的文字，当对着电脑搜肠刮肚、左思右想，竟不知从何处着笔。不是字少词穷，而是思念绵绵，如决堤的洪水，无法静下心来，写得下去。

“九五荣归教子有方垂懿范，万千恩爱含饴未报念春晖。”不经意间，想起手抄保存的梅山文艺协会陈恩福、黎元福俩先生为母亲撰写的这幅挽联。概括了母亲95年平凡的一生，对子女的影响，以及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悲怆。感念之余，每每忆起，泪眼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