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双臂，她用脚游出了世界第一

8月，对何聖羔而言，是具有特殊意义的月份。近日，亚洲残奥委员会（APC）将“2025年度最佳青年运动员奖”授予了这位贵州姑娘。

站在哈萨克斯坦颁奖晚宴的舞台上，20岁的何聖羔身着一袭白色旗袍，聚光灯洒落在她稚嫩却坚毅的脸庞。台下，各国运动员和嘉宾目光汇聚。主持人用英文念出她的名字，大屏幕上显示着“MS·SHENGGAO HE - China”。作为“2025年度最佳青年运动员奖”得主，她是中国大陆唯一获此殊荣的运动员。

何聖羔在领奖台上（左二）

“感觉特别社恐，那么多人盯着我看。”何聖羔事后回忆时坦言。然而，正是这个自称“社恐”的女孩，用十年时间游出了一条与众不同的人生轨迹。

时间回溯到2014年，在贵州毕节的一个游泳馆内，9岁的小聖羔第一次站在泳池边，眼中满是恐惧。“我第一次下水时特别害怕，在水里一动都不敢动。”对水的恐惧几乎将她吞噬，更关键的是，因8岁时在自家楼顶玩耍意外触碰到高压电线而失去双臂的何聖羔，没有双臂支撑，根本无法漂浮起来。

转机出现在馆主送的一副泳镜上。林远庆教练为她戴上泳镜，慢慢扶着她下沉，让她逐渐适应水环境。从恐惧起步，以勇气延续，这便是她游泳生涯的开端。

学习跳水的过程同样充满挑战。站在出发台上，那高度让她心生畏惧。教练采用数“123”的方法，数到3时让她自己跳下去。就这样，一步一台阶，一年一进步。2015年，10岁的何聖羔入选贵州省队，开启了专业运动员生涯。“最感激的人之一是林教练。”现在逢年过节，何聖羔总会送去祝福，感恩那位启蒙恩师。

用脚开启的人生

离开家庭，融入集体生活，何聖羔面临着比游泳更基础的挑战，那就是生活自理。

“进队之后没人帮忙，大家都让我自己克服困难。”她回忆道，看到同样没有双臂的哥哥用脚吃饭，年幼的何聖羔因害羞心理难以迈出这一步。“觉得这样吃饭不好看，就用嘴吃，吃得特别慢，连自己休息的时间都被占用了。”

有一天，她终于鼓起勇气尝试用脚吃饭。“用脚吃饭其实挺简单的，就是用脚夹住勺子往嘴里送。”何聖羔语气轻松地说。她终于克服了心理障碍，但背后藏着的却是无数次的尝试与坚持。

穿衣更是需要技巧。起初是同屋的姐姐帮忙，后来她看到别省的运动员用嘴咬着衣架钩子提裤子，学习能力强的何聖羔很快就学会了这项新技能。“除了特别紧的泳衣还需他人帮忙外，自己能用脚熟练完成大多数生活事务。”

何聖羔只用半年，就学会了用脚代替双手，开启新生活。但内心对这份改变的接纳与重建，却需要漫长的时间。

在训练队，队友游先欢对她影响深远。这位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性格开朗活泼，整天姐姐长姐姐短，让原本内向的何聖羔逐渐敞开心扉。“她看待事情很豁达，不会束缚自己的想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非常大胆。”从2017年到2024年，八年的相伴相处，何聖羔也在慢慢改变，这段友谊让她学会了以更豁达的心态看待生活。

在教练周广慈眼中，何聖羔的变化显而易见。2020年，何聖羔开始跟随周广慈训练。周广慈在训练和生活中要求极为严格，何聖羔刚开始因贪玩、熬夜影响训练，没少挨教练的严厉批评。随着年龄增长，何聖羔已无需教练每日督促。“他看得出我现在对自己要求提高了，会主动去训练，还会思考训练方法。”从被动转为主动，标志着她的成熟与蜕变。

国际赛场的绽放

2019年，何聖羔开始在国内国际赛场上崭露头角，不断刷新全国纪录、打破世界纪录。

2023年，她在英国曼彻斯特世界残奥游泳锦标赛中荣获200米混合泳个人项目第一名，这是她个人项目的首个世界冠军。赛后，何聖羔给妈妈发了奖牌照片，简单写道：“今天的个人项目拿到了第一。”虽无长篇通话，但那份喜悦与自豪跨越千里。

2024年巴黎残奥会，何聖羔迎来运动生涯的高光时刻。她参加了4×50米自由泳接力、50米仰泳、50米蝶泳、200米混合泳和100米蛙泳五个项目。

奥运会首战是4×50米自由泳接力。作为预赛队员，她助力队伍晋级决赛，最终中国队夺得金牌并打破世界纪录。“我觉得中国队实力很强，拿到这块金牌应该没问题。”尽管这是何聖羔的首枚奥运金牌，但她在高兴之余还有更多期待。

何聖羔在比赛中。新华社记者 高静 摄

随后在50米仰泳和50米蝶泳项目中，何聖羔均获得银牌，且都是在与同一位中国选手的竞争中位居第二。面对这位经验丰富的对手，她幽默自嘲“毫不意外的千年老二”。

“我的对手基本都是中国选手。”由于中国在残奥会游泳项目中的优势，何聖羔需克服与“老熟人”比赛带来的“恐惧”。此外，紧凑的比赛节奏使她体力下降，200米混合泳成为她个人项目夺冠的唯一希望，这给她带来了巨大压力。

“反复思考，反复安慰自己别有压力。”何聖羔通过心理暗示和适当训练，让自己逐渐平复下来。

同年9月7日，女子200米个人混合泳SM5级决赛。这是何聖羔与同一位中国选手的又一次同场竞技。比赛伊始，这位中国选手一路领先，何聖羔稍显落后。进入蛙泳阶段，何聖羔逐渐赶上并实现反超。“我基本靠蛙泳拉开与她的距离。”进入自由泳，竞争白热化，“再游5米，我自由泳就要被她追上了。”最后，何聖羔凭借蛙泳领先的微弱优势夺冠，站上了奥运会最高领奖台。

2024年9月7日，何聖羔（中）在颁奖仪式上合影。新华社记者 高静 摄

“我看着泳道边，听到念我的名字，绷不住了。”那一刻，她泪洒赛场，“觉得自己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巴黎残奥会，何聖羔最终斩获2金2银的优异成绩，打破两项世界纪录，为她的第一届奥运会画上圆满句号。

下一个十年的精彩

何聖羔形容自己有两种性格：线上开朗，线下社恐。

在网络世界，她是活跃的游戏玩家，通过社交平台结识了全国各地的朋友。有内蒙古的小姐姐为她挑选颁奖礼服，“当时不知道穿什么，就跟她抱怨，后来她给我提建议，还帮我买了衣服，我特别喜欢。”还有南通的网友专程与她见面。

“网上交流很愉快，但现实中就不太行了，可能是因为平时在运动队待的时间多，和外界接触少。”不过她也在努力改变，逐步提升自己的线下社交能力。

回顾十年游泳生涯，何聖羔用“坚强”和“刻苦”评价自己。“我觉得自己坚持下来了，是个坚强的小女孩。”十年如一日地坚持训练，需要超乎常人的毅力。“随着年龄增长，懂事了，明白这件事对自己的意义，所以就会坚持下去，努力拼搏。”

如今，何聖羔正全身心投入新的训练周期，积极备战即将到来的世锦赛和全运会。对于未来，她目标清晰、信念坚定：“我希望在以后的每一届奥运会上，都能取得优异成绩。”

从怕水的小女孩到世界冠军，何聖羔用十年时间游出了一条逆流而上的道路。没有双臂，她用双脚掌控生活；面对恐惧，她用勇气征服水道。她的泳道人生，正是对“奋斗青春”的最佳诠释。

水波之上，那个曾经畏惧蓝色水域的小女孩，如今已成浪里白条。她的比赛仍在继续，而她的人生才刚刚启航。

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王华

编辑 徐微微

二审 杨韬

三审 周文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