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3岁百亿影人哪吒”背后的动画人：为几秒，磨几年

春节档的电影市场里，顶着烟熏妆、扎着丸子头的哪吒脚踩风云轮，一骑绝尘。

据网络平台数据，截至2月7日10时，《哪吒之魔童闹海》（下称《哪吒2》））累计票房破62.52亿，使得“哪吒系列”电影总票房超越“唐探系列”电影成绩，成中国影史系列电影票房冠军。

《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票房破62亿海报。图源微博

海底炼狱中的万千妖兽，哪吒冲破穿心咒实现“剔骨割肉”……观众们对《哪吒2》中的人物、剧情和视效津津乐道。导演饺子曾坦言，《哪吒2》单是特效镜头的数量便超过1900个，耗时超过三年的镜头不在少数。

而在这位最年轻的“百亿影人”背后，是4000多位动画人蛰伏多年的努力。有这样一群人正经历着枯燥而又精细的制作工作，来编织荧幕上瑰丽浪漫的故事。

几秒的镜头，“磨人”的几年

《哪吒2》上映后，孙先生（B站UP主：大头动画师）很激动。作为一名三维动画师，孙先生参与制作了片中章鱼将军断肢重生、鲨鱼统领扫飞小兵的打戏以及殷夫人在天元鼎中化为灵丹前和哪吒相拥的哭戏，“这段哭戏是不同模块的同事一起加工完成的，作为动画师，我负责调动作，就像是真人剧集里的演员，我先演一遍，然后在软件中结合动画原理做出来，而不是一比一的复刻。”

当上游的layout（动画预演）部门给镜头打（意为“设置”）好相机、给人物摆好位置后，孙先生会接手项目，根据剧情、人物台词、具体情绪来拍摄真人参考。参考素材通过审核后，结合真人参考，再用Maya（三维动画软件）来制作。

表演课是动画师的必修课之一。为了积攒表演素材，孙先生曾多次在楼道里进行练习。“几个哭戏镜头做得还算顺利，没花太久时间。因为类似这种情绪戏，你能感觉剧本中人物当时的情绪，加上你表演出来的情绪到位后，制作起来不会很困难。”

孙先生的哭戏参考表演截图。 受访者供图

在打戏的制作上，孙先生则遇到了难题。一方面鲨鱼是非人的生物，二是要体现出武器的重量感和武术感觉。此外，这个镜头中出现的20多个小兵都由他一个人“K帧”（手动按帧调整动画中物体的位置和动作），每个小兵又有不同的战斗状态。“一开始做不到位，反复修改。然后我在网上寻找打戏参考，最终结合着总监的反馈，磨出来了。”

《哪吒2》全片2400多个镜头，其中特效镜头超过1900个。宏大瑰丽的场景，正是靠动画师们的“笨功夫”一个一个打磨出来的。

参与了《哪吒2》影片后半场中的部分特效制作的三维特效师园子（化名）用“磨人”来形容动画的制作过程，“一个镜头开始做半个月甚至一个月都很正常，后面熟悉了就好点。很多东西做出来才发现不一定好，需要继续改。”

越来越“卷”的行业

因为喜欢看漫画和动画，进入动画行业的想法在孙先生高中时已萌芽，这也促使他在大学选择了动漫设计专业。“当时看《龙之谷·破晓奇兵》，完全没想到是由国内制作的，不管是技术还是剧情我都很喜欢，直接影响到我想从事这个行业。”

从业近十年的园子则是“半路出家”，从规划专业毕业后，园子先进入了游戏行业，因为喜欢幕后工作，报了动画相关的培训班学习后，她转入了动画行业。

园子所在的动画制作公司提供番剧、CG广告和电影等的外包服务。“动画前期依赖投资，这两年回款比较难，而且项目越来越少，价格也越来越低。番剧比较稳定，因为是长期项目，其他一般时间不长。大部分情况下，番剧才能养活更多的人。”

孙先生参与的游戏CG镜头截图。 受访者供图

她透露，尽管《哪吒2》给外包公司的价格已经是行业顶尖，但制作成本也上升很多，“大家没法靠这一部电影生存，现在的（外包）价格只有之前三分之一甚至更少，但是对动画制作水准的要求会更高，最终压缩的都是底层制作人员。”

园子入行后更换了好几家公司。据她了解，由于平台靠动画内容吸引用户开通VIP的模式难以回本，流入动画行业的资金实际上呈逐年减少的趋势。“动画行业越来越‘卷’，业内裁员的公司也有不少。”

行业流动性大、付出回报不对等、加班严重，这让部分动画师自嘲为“动画民工”。

从业六年，孙先生发现，不管职级高低，加班对动画师来说都是不可避免的。“一段优秀的动画就是不断磨合出来的，有的时候也会面临推翻重做的情况。”工作的状态、上层的压力、自身对剧本的理解都可能导致制作超时，但档期是有限的，往往只能靠加班完成。

园子也表示，这份工作自由度不高，主要看甲方，修改多次的情况很常见，“甚至很多导演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效果，时间上一般都会推迟。”

孙先生告诉潮新闻记者，动画师的薪资要看城市的发达水平和当地是否有知名的动画公司，“外包公司会核定成本，每个级别对应不同的薪资。简单说就是做多少，拿多少。”

让国产动画自己造血

在一部优秀的国产动画电影背后，往往有近百家幕后公司。由于地域和人员限制，甲方公司难以独立完成全部制作，所以观众会在片尾看到全国的各个公司：提供全流程服务的、单一模块的、只做模型的，只做动画的，只做绑定的……“但总的来说还是由甲方公司统一指挥，保持影片风格的一致。”孙先生表示。

作为动画从业者，孙先生和园子都觉得，最有成就感的时刻就是看到电影上映后，片尾字幕的演职员表中出现自己的名字。《哪吒2》的爆火出圈让大家再次期待“国漫崛起”的无限可能，他们也盼望着，国产动画电影能越走越远。

孙先生在动画电影《长安三万里》中参与制作的镜头截图。 受访者供图

华人文化集团公司董事长及首席执行官黎瑞曾表示，与真人电影相比，动画电影的工业门槛相对较高，其制作周期相对更长、投资量更大、制造环节更复杂。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国产动画电影的发展。

园子认为，目前国产动画的技术越来越好，但创作环境上并没有太大的改善。行业最大的障碍还是资金，其次是仍缺少好的编剧、导演及团队，“做精品动画，提高行业待遇。剧本和导演对动画作品来说很重要，其次就是商业化，打造品牌IP，推出周边产品，让动画能够自己赚钱，才能摆脱一直靠投资的命运。”

“动画的剧情不好，就不会有观众买单。”孙先生认为，新人也需要更多培养和学习机会，现状是新人不好入行，公司又缺人，“部分院校的动画技术和市场脱节，导致应届生缺乏好作品，缺乏直接上手做镜头的能力。此外，刚入行的动画师薪水不高，现实原因导致他们去做了别的选择。”

潮新闻记者注意到，国产动画撕下了“子供向”的标签，市场越来越广阔的同时，国内动画人才缺口却超过80万。而《哪吒2》的火爆，则让不少年轻人对动画行业产生了新的向往。

孙先生说，大多数从业者一开始都是兴趣推动，但真正入行后现实或许会击碎想象。“这行不那么赚钱，但兴趣和热爱会让你的工作不乏味，也时常会有惊喜。”他建议，爱好者在挑选院校要多方面打听，觉得学校学习不到位时，要自己想办法自学、报班。入行后多和同行交流，一步一步成长，不要过早消耗对行业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