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带一路”电影周选片，有文化探险的意味

本文转自：解放日报

“一带一路”电影周选片，有文化探险的意味

石川

石川

今年是上海国际电影节“一带一路”电影周举办5周年。5年前，我应邀担任这个单元的选片人，每年对进入终选环节的20来部展现“一带一路”沿线国家文化的优秀影片进行最后一轮筛选，然后逐一打分、撰写评语、选定8部入围影片提交给电影节官方备案。最终，由媒体和观众票选出“最受观众喜爱影片”“媒体关注影片”“媒体关注电影人”三项荣誉。

我参加上海电影节选片工作已有20多年，“金爵奖”“亚新奖”等各个单元的选片人我统统做过，一个也没落下。比较起来，我感觉“一带一路”电影周的选片门槛是最高的。因为，“一带一路”国家在地理上分布十分广泛，文化多样性也最为显著，民族、宗教、语言、习俗、生活方式也最为驳杂，最为异彩纷呈。所以，许多来自“一带一路”国家的影片的故事内容、文化背景，远远超出了本人的知识范围，是一些完全陌生的领域。这就对一个选片人的综合文化修养、电影专业积累、国际政经常识乃至于外语水平都提出了极为苛刻的要求。为“一带一路”电影周选片，没两把刷子，一般人还真应付不下来。

通常情况下，进入“一带一路”终选环节的影片数量并不算多，但我看片的速度却往往比平时还要慢。有时中途不得不反复停下来，去查阅资料，把剧情里的人和事先弄明白再说。记得2019年，我看一部孟加拉国影片《春风里》，那讲的是20世纪50年代孟加拉人抗议巴基斯坦政府向他们粗暴推广乌尔都语的故事。影片还没看到三分之一，我已经一头雾水了。因为对剧情的历史背景毫无常识。只好先停下来去查资料，了解一下相关的历史、宗教、语言方面的背景知识。这样一来一去，差不多花了两三天时间才把这部影片断断续续看完。然后，才敢哆哆嗦嗦地把看片意见填写到评阅书上。

类似的经历，今年又重演了一次。看的第一部影片，就当头给我一记棒喝。这部片子是一部奥地利与别国合拍的“伪纪录片”，讲一位婚礼摄影师在东欧各国寻找一种即将失传的古老犹太音乐克莱兹梅尔（Klezmer）的故事。影片外景横跨乌克兰、罗马尼亚、塞尔维亚、摩尔多瓦等多个国家，语言除了各地方言，还涉及希伯来语和一种只在中东欧犹太人社区中小范围流传的意第绪语（Yiddish）。影片是想通过这个“寻根”的故事，来展示东欧古老犹太民族的生活现状，探讨他们如何通过传统音乐来建构文化与族群身份认同的问题。看这片子，我全程处在一种焦躁不安的状态。差不多每隔四五分钟就要暂停一次，因为英文字幕里太多陌生词汇，完全搞不懂是啥意思。好比前面说到的“Klezmer”“Yiddish”，以前从来都没接触过，搞得看一部电影还得不断跑去翻字典。

2021年选片，碰到一部老挝影片《南俄湖畔的道别》。老挝电影，我之前闻所未闻，这算生平头一遭。不过，毕竟是亚洲近邻的作品，这部影片的文化隔阂并不太明显，剧情也不难理解。故事讲述老挝某地村民祖祖辈辈居住的村庄，土地即将被开发商收购建设工厂，这让村民陷入了自我矛盾当中。一方面他们也向往现代化，但另一方面又不愿失去传统的生活方式。何去何从，他们陷入了进退失据、徘徊莫辨的选择困境。

这个主题，20世纪80年代一些中国电影也多有涉及，同样表现出现代化大潮初期，人们在新与旧、现代与传统、都市与乡村文明之间的徘徊心态。这让我意识到，即便文化背景各有千秋，但人们对于现代化的心理体验却又似曾相识，能找到不少的共同语言。只不过，某些先发国家和地区，这种心态出现得比较早，而后发国家和地区，同样的心态出现得会相对晚一些。在现代化的时间线上，中国和老挝恰好就处于这种关系中，也正是这种文化经验上的相似性，让不同国家、地域、文化、文明之间的交流与共情成为一种可能。

再举一个例子。2020年选片时看过一部伊朗影片《溺水的蝴蝶》。一般说到伊朗电影，影迷大多首先会联想到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贾法·帕纳西、阿斯哈·法哈蒂等艺术电影大师，可有谁知道，伊朗人一旦拍起类型片来，也绝不会输给任何人。《溺水的蝴蝶》就是这么一部伊朗版黑色电影、悬疑电影，在悬念氛围营造、叙事节奏把控、视听语言运用和人物刻画等方面都相当成熟老到，让影片具有一种不输给好莱坞商业大片的观赏效果。这一结果直接刷新了我对伊朗电影的已有认知，原来伊朗也有商业类型片？原来他们的类型叙事比咱们的国产片还要技高一筹？这么说下去，伊朗电影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面向，值得我们不断去学习和了解？

所以，在“一带一路”电影周看片，与平常在影院里看片，有一种截然不同的观影体验。通常情况下，观众在影院看片，大约都会抱持着一种去赴朋友约会的心态。他们其实是想在银幕上看到自己熟悉的人和事。每周上映的“新片”，对观众而言，都不过是一种“熟悉的陌生人”。这就是商业类型片所隐含的一种约定俗成的秘密。按照美国学者托马斯·沙兹的说法，所谓“类型”，只不过是在片商和观众之间签订的一项契约而已。而在“一带一路”电影周看片则完全不同。过去有种说法，把人类已有的知识描述成一个圆形——圆周以内是我们“已知”的世界，圆周以外则是无垠的“未知”宇宙。借用这个说法，在“一带一路”电影周看片，让人感觉就像在把这个圆形的边界不断向外推延，让你的“已知”世界向着“未知”的方向不断拓展。从这一点看，为“一带一路”电影周选片，多少有那么一点文化探险的意味。

所以，让人脑洞大开的神奇体验也不在少数。例如，2021年，有一部巴西电影以一种让人震惊的前瞻性，把我们所熟悉的居家抗疫的情形预见性地提前搬上了银幕。这部片子名叫《粉红色的云》，故事讲述天上飘来一团粉红色的毒云，家家户户只能被居家隔离，封门闭户，等待着无人机从窗外投送食品勉强度日。一对刚刚认识的陌生男女被关在同一室内，他们无法自由出入，只好像一对夫妻一样共同起居……当时我看到这部电影时感觉非常震惊。这位导演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在疫情全球扩散前，就能对此后的情形未卜先知？我像是处于两个世界的边缘，一边是这部带有强烈预言性的影片，另一边则是疫情下的现实。看着看着，就会陷入一种恍惚，电影与现实如此这般纠缠不清。

为写这篇文章，我把4年的看片记录归置到一块，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它像透镜一样，让我从中看到了这4年光阴的足迹，也看到了自己那段绵延的心路。为“一带一路”电影周选片这4年，就像是把我送回了久别的大学校园，重新上了一次本科的课程。种种新鲜的知识，种种未知的经验，让时光变得格外的难忘与美好。

当下，大家不都在讨论今年上海高考作文题吗？一个人乐意去探索陌生的世界，仅仅是因为好奇心，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我的看法是，好奇心只是你打开未知之门的一把钥匙，而真正想要走进去，经历一番人生的探险，靠的是一种破茧而出、自我更新、勇敢的生命本能。

（作者系上海电影家协会副主席、上海戏剧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