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时光聆听一声梆子腔

赵树理文学奖获奖者言④

作者介绍：姚阿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黄河》《山西文学》《山西日报》《映像》《工人日报》《中国民航》等报刊。著有人物传记《法显评传》。《蒲剧文物记忆》获2022-2024年度“赵树理文学奖”报告文学奖。

《蒲剧文物记忆》(山西人民出版社2023年1月出版)获殊荣，并非一人之功，实归于晋南大地上那些沉默如金的蒲剧文物，归于每一位守护这方声腔的艺人、师长与同仁。

当“蒲剧”二字被郑重写入这部关于“文物”的书名，或许有人会问：戏，本是活的艺术，何以成“物”？声腔流转于唇齿之间，锣鼓震荡于高台之上，又如何能被收藏、被凝视、被命名？

而我想说，《蒲剧文物记忆》所书写的，并非僵冷的遗存，而是时光褶皱里尚未冷却的温度——那件补了又补的锦绣蟒袍，曾裹住多少寒夜登台艺人的身躯；那把磨出凹痕的板胡，曾伴奏过几代人悲欢离合的唱段；那页虫蛀残破的工尺谱，至今仍仿佛回响着百年前乐师在油灯下轻哼的旋律。

这本书的起点，不在藏书浩瀚的图书馆，也不在尘封已久的档案室，而是在我童年的旧时光里。

我非学者，亦非梨园世家之后，只是一个在蒲剧团大院长大的孩子。那时，戏不是高悬于非遗名录上的标识，亦不是亟待抢救的“遗产”，它就是生活本身——是母亲吊嗓时窗棂的震颤，是父亲指挥乐队时额角渗落的汗滴，是我三四岁便能在喧嚣后台安然入梦的笃定与踏实。真正让我与蒲剧结下深缘的，并非刻意追寻，而是风来尘往的儿时，我在人间戏台上猝不及防地一出踉跄“登场”。

那是现代戏《刘胡兰》的首演之夜，剧场座无虚席，父亲便在第一排为我加了个小板凳。我吃完小兜里的糖果花生，竟没如往常般昏昏欲睡，反被紧凑的剧情紧紧攫住了心。戏中，母亲饰演刘胡兰。当剧情推向高潮，母亲一甩头发，昂首挺胸，走向那把被烈士鲜血染红的铡刀……在我幼小的心灵里，那情景真的太真、太真了。我惊恐地站起来，尖声叫道：“别杀我妈，别杀我妈妈！”随即挣脱阻拦，哭喊着扑向台前。

满场观众与演员皆为之动容。悲怆的音乐裹挟着我撕心裂肺的哭声，油然而生的共情，使他们流下了不知是同情我还是同情刘胡兰的眼泪。乐队中的父亲一边急呼“拉幕”，一边冲下台将我抱出剧场。

也正是从那时起，蒲剧在我心中有了双重模样：既是虚实相生的幻境，也是触手可及的真实；既是粉墨登场的表演，也是清贫戏人赖以生存的灯火。

多年后，当我以记者的视角重访晋南大地，走进尘封已久的库房、荒草丛生的山庙戏台、九旬老艺人的土炕边，才真正读懂“戏曲文物”的深意——它们是被遗忘却从未被抛弃的记忆容器。那些古老的戏台、斑驳的头面、褪色的皮影、泛黄的戏本、陈旧的乐器，之所以值得铭记，并非因其年代久远，而是它们承载过一代又一代人的信念、尊严与热爱。正如晋南民间那句老话所言：哪怕在最贫瘠的岁月里，也总有人秉持着“宁卖二亩地，也要闹家戏”的赤诚。

写作此书，于我而言，其实是一场逆向的寻根之旅。我在卷宗的字里行间、老艺人模糊的回忆深处、断壁残垣的戏台基座之上，试图绘出一幅完整的声腔图谱。这声梆子腔，曾响彻平阳大地，亦曾沉入时代洪流的幽微处。然而它从未真正消逝！蒲剧，是六百年光阴筑就的精神家园，收藏着一代代平阳人的喜怒哀乐。

时光总如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今获此殊荣，我深感惶恐，更怀感恩。因我深知，这本书真正的作者，非执笔者我，而是那些无名的匠人、演员、票友与观众！是他们在没有聚光灯、没有扩音器的年代，用一生的坚守，护住这声声梆子腔；是他们在没有录音、没有影像的岁月里，凭口传心授，让蒲剧穿越战火与饥馑，熬过寂寥与遗忘，终得薪火相传，绵延至今。

而我，不过是一名幸运的拾穗者，在历史的田埂上，俯身捡起了几粒被风吹落的种子。

顾炎武有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于文化而言，其兴衰存亡，在人心之向。蒲剧的存续与传承，不靠怀旧的声声叹息，而靠当代人的躬身“在场”：在场聆听，在场观看，在场讲述，在场创作。

倘若此书尚有一丝价值，那便是提醒我们：传统不是用来供奉在神坛上的，而是用来激活、用来延续、用来创新的。

最后，请允许我将这份荣誉献给两束光：

一束来自悠远的过去——献给我的父母，以及所有在清贫岁月里仍不肯熄灭戏曲之火的前辈们。

一束投向充满希望的未来——献给今天依旧愿意走进剧场、翻开戏本、学唱一句梆子腔的每个人。

愿蒲剧，不只活在泛黄的文物记忆里，更活在我们鲜活的生命之中。

愿那一声高亢的梆子，永远嘹亮，穿透时光，直抵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