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看望

本文转自：汉中日报

苏书

昨夜有了约定后，我陷入了沉睡中。然而，想见之人，并没有入梦来。

晨起，天空灰蒙、无风，有些凛冽，有些潮湿。忽而，晶莹的雪花轻盈柔美，于眼前飞舞，悄然滑过我的脸庞，这是我所念之人，托雪花来看我了吗？

站在陌生的高楼大厦前，我茫然无措，如迷路之孩童，找不到回家的路，惶恐不安。

片刻后，我笃定地站在另外一栋楼前，激动地抬头仰望。希望那张熟悉的笑脸出现在五楼阳台上的栏杆内。我屏住呼吸，侧耳细听：没有呼唤我名字的声音传到楼下。

原来，时光不会倒流。

客厅的装修有些陌生，大致的布局还保留着以前的样子。三间卧室的房门关闭着，我在中间卧室门前停留了片刻，目光又回到茶几上，端起面前杯子里的热水，呡了一口，不是茶；也不是以前常喝的菊花茶的味道，我失落地放下杯子。

惊觉自己又坐回了以前常坐的沙发位置，然而那个熟悉的身影遍寻不见。

表哥给我遥指前方一处新建的气势磅礴的楼盘，我有些心不在焉。

餐厅这排窗户前，我曾经常常坐在那里，一边聊天，一边浏览外面有趣的风景。餐桌正对着一间小小的厨房，那里曾端出太多太多的人间美味……此刻回想起来，口舌生津，唇齿留香。

终于，我看到了我想要探望的人。

那熟悉的面庞，被定格在了一小帧黑白照片里面，安放在一大块黑色的大理石板里面。照片上的人，依然亲切地冲我微笑着。

我把怀里紧紧抱着的一大束白菊，恭恭敬敬地放在光滑的墓碑前。我和哥嫂们一起擦拭冰冷的石碑，用心装扮这个特殊的房间。压抑太久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不想让眼前的人又担忧我：是不是过得不好，又哭呢。我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笑着大声道：“二姑，我来看您来呢！”眼泪肆意地在心里汩汩流淌。

那年，惊闻找不到您的消息，我如坐针毡；夜里，辗转反侧，频繁地查看众亲友的信息。确认您离开后，想到这个世上，最疼爱我的亲人又少了一个，无法言及的哀伤密密匝匝地包裹着我，痛得我无法呼吸。

没有足够的勇气返回故乡送您最后一程，此后，成为我心中难愈的一份痛……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我整个人如患一场大病，衰弱不堪，萎靡不振。

大把大把的纸钱在炉鼎熊熊燃烧着，红红的火光不断升腾、翻跃着。我有些贪恋这份温度，依恋这个和另一个世界的你互通的媒介，不愿挪动半步。片片灰烬像一只只灰色的蝴蝶飘摇着，飞向远方，牵引着我的思绪回到从前。

儿时，您常带着我一起去棉织厂上班。百无聊赖的我，悄悄溜出宿舍，在车间窗户边，踮起脚尖，四处找寻您的身影。看到一排排大型的隆隆响个不停的机器前面，头戴白色帽子和口罩的女工们，双手在机器前不停地上下舞动着，忙碌着。一想到，您就在其中，而且年年您都是工厂门口玻璃橱窗里面的劳动模范，心里无比自豪。

您每天拖着一身的疲惫下班回家，顾不上休息，又一头扎进厨房，精打细算，给家里一大帮子老少爷们张罗出一大桌香喷喷的可口饭菜。

我终于调回市里，您比我父母还开心。单位距离您家不远，我常去蹭吃蹭喝。我爱吃的下饭菜是泡菜肉末，您就炒多几份，让我带回宿舍和其他女孩一起分享。看我老大不小的年纪，您就和三姑忙着操心我的婚姻大事。无奈少时的我，坚信爱情至上。无数次想方设法婉拒了您的好意。

等我尝遍现实苦难的滋味，强颜欢笑时，您没有责备，只是一味心疼地唠叨着：“你看你，瘦得都脱相了……”

您不知道该如何怜惜我，就做自己最拿手的土豆烧排骨、糖醋鱼等饭菜来抚慰我。我俩坐在餐桌前，一边择菜，一边笑谈邻里趣事，间或还有国家大事。饭菜上桌后，你不停地给我夹菜，我碗里的菜都冒尖了，您还在不停地催促我：“快点吃，多吃点。”

那年春节，亲友们聚会。您往日清瘦的脸庞，终于有些圆润，洋溢着单纯、明媚的笑容。开心之余，意外得知您已身患老年痴呆症，忘记了很多事情，也忘记了很多人。

几个表姐妹里，您率先认出我，笑眯眯地叫着我的名字。冬日的暖阳晒得您的脸庞红彤彤的，愈发和蔼可亲。我开心地搂着您，不亚于自己中了大奖般欢欣。

您指着我身旁的女儿道，这是谁家孩子？我告诉您，这是您最喜欢的侄孙女啊。片刻，您又悄悄问我：那是谁家的孩子？我的心跌入谷底。

临走前，您想在老家住上几日，表哥们担心您一旦踏出家门，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会给我们添加麻烦……

看着您依依不舍地被表哥搀扶着上车后，我心里一阵怅然若失。

我总想着，要以最好的状态来看您，这一等，竟是十年。如今再见您，已是阴阳两隔。

原谅我，隔了整整十年的光阴，才来看望您。这迟来的看望，想必也让您等了太久太久，有些失望了吧……

亲爱的二姑，我真的很想念您，如今的我，一切安好，愿您在另外一个世界，也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