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草虫鸣

本文转自：北海日报 毕竟是秋天了，没有太阳的白天凉飕飕的，到了夜晚还寒意侵人。

我是在一个秋日午后回到村庄的。看着村前的田垌，禾苗长势极好，不禁问道：稻田里还有水吗？我知道，到了秋天，排灌渠和田垌中间的池塘水不再满涨，甚至会缺水。等到太阳西斜的时候，我迫不及待地往稻田走，要去看看大面积的禾稻挨挨挤挤又安安静静的场面。偶尔有禾虾（学名稻蝗）在禾叶间跳动，啃噬着禾叶。

记得小时候，秋起之后雨水就要减少，但稻田不能缺水，母亲带着我们去堵住排灌渠，以提高水位灌水进来，让少水的稻田保持足够的水位。排灌渠实在没水了，还得出力戽池塘里的水，以满足稻田的需要。一家子人都去干这个事，以期晚稻的丰收。

那时候，母亲总是对我们说，水是有灵性的，滋养着庄稼，要想有好收成就得珍惜用水。这个道理我也懂，只不过，叫我去干活可就不太情愿了，谁不想着偷懒？

话说回来，我从少年时就开始跟农作物和水打交道，对水是有所了解的。每个季节的水性都不一样，如春水活泼、清冽，沿着小沟渠轻快地流淌。当春水的涓涓细流变成浑浊的激流，不再凉意侵人，而是有了“烫”的蛮劲，那已经是夏天了。循着日月的交替和晚稻的成长，不觉间又来到了秋天，田里、渠里和池塘里的水会减少且发凉。由是，乡下人总结出了谚语——春水“嫩”，夏水“壮”，秋来田水要变“瘦”。

其实，秋天里的风物，也只有秋水瘦了下来而已，田垌里的水稻正在长大，灌浆、坠穗、变黄，那个过程，实则是日渐丰满。同样丰满起来的还有各种秋虫，它们抓紧时间猛吃，以积攒养分，准备过冬。它们的叫声，要比夏天更有气力，响得更清脆。

“八月半，禾飚䅟。”我回到村庄的时候，晚稻正处在灌浆期，尽管离黄熟的丰满还有一段时间。灌浆期的稻田，还是青绿一片，却挤满了禾行，田塍也被侵占了。喜人的稻禾让我沿着田塍越走越远，直到可以吃晚饭了才转回家。回望村庄，炊烟四起，升腾中又消散于暮色，不分彼此。只有这样的时刻才会让我体验到秋日的短促，如同秋水的“瘦”。

吃完饭后，已经是掌灯时分，我又在村场里转一转。我沿着小时候熟悉的小巷走，月亮出来得早，并不需照明。在月色下行走，也是难得的机会，我想看看那些大树是否老朽了，或者谁家又盖了新楼房。实则，是村里的果树变多了，经过夏天结果的“颓败”后，一棵棵已卸去负重，又马不停蹄地长出秋梢，要积攒养分准备越冬。树上密密麻麻的叶子，几乎可以把月亮遮挡住，难得留下斑斑点点的月色。

村庄里寂静无声，唯有秋虫还在欢唱，蟋蟀、螽斯、土狗（蝼蛄）……它们摩翅而歌，在每个角落里传出“瞿瞿”“唧唧”或者“咕咕”之声，如同一起合奏。但我只分得清蟋蟀的声音，其他的声音我分不清的。

很久没在这样的月夜下徜徉于村庄了，房子、树木和庄稼，显得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一阵风从田野吹来，还带来熟悉的稻香，闻着让人满足和兴奋。那股夹带着的凉意，又让人体会到了秋天的舒适。周遭秋虫声透过夜色传递而来，我的脚步声会让附近的声音暂停，过后又响起来。它们纵情在秋凉里，倒是怕有人走近。

月色不是很明亮，又有轻雾四起，这更利于我听取秋声一片。这样的夜色下，我总担心这些小虫子，它们会不会在酽酽的氛围中睡去呢？我走了很长时间，它们的声音并没有停下来，可见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秋虫的声音来自前后左右，团团地包围着我，让我有点不知所措。在夜色的缝隙里，秋虫各自抱着乐器在吹奏，或者扯开嗓子在欢唱。记得以前母亲跟我说过，虫子是晚上才出来“干活”的，跟人类恰好相反。也许吧，它们就是为我们入睡而奏起的催眠曲，以及丰富我们的梦境而来。

走累了，我得回家。先看一会儿电视，再去洗漱，之后躲进房间，打算早点休息。后窗是一片果树林，白天闹腾的鸟雀早已归巢，悄无声息。倒是那些秋虫鸣叫正酣，它们或者独唱，或者成群结队地抒情，处于忘情的境地。我坐在昏黄的灯下，侧耳倾听着秋虫的晚会，连手机都不看了。

嘈嘈切切，和吟声声，满世界都是秋虫的声音，这让我有点沉醉。慢慢地，我恍惚回到了童年，回到了秋夜里童年的意境，那一刻，我想要冲出去，用手机电筒循着叫声去照着它们，看看它们欢畅的样子。

有多少年了，我没有在这样的月夜，倾听秋虫的声音？毕竟，城里的夜晚太亮了，又到处硬底化，秋虫的生存空间几乎被挤压殆尽，哪里还有这样的表演？尽管我仍留恋城市夜间的流光溢彩，但在内心深处，却更怀念村庄里秋虫四起的夜晚。

昏黄的灯光凝成一团，招来小飞虫萦绕翻飞。月色下的窗外，朦胧一团，看不清远近。前前后后的秋虫，响成一团，难分方向。相互作用之下，只剩下秋虫们在沉静的秋夜里叫声飘忽，形成空灵的韵味，惹人遐思。

正是这样的月夜，让人着实怀念童年。天上的月光流来淌去，地下的秋声近唱远和，恍惚曾经的梦还在延续。原来，村庄里还有没被带走的东西，诸如老屋、童年、回忆、月色、秋声、乡愁……留恋的东西可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