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称“酸寒尉” 石上映风骨

吴昌硕田黄印里的气韵与性情

杭州日报讯 孤山南麓，西泠印社静倚湖光。社内珍藏着一套十二方的田黄印章，温润凝莹，粲然有光。在识者眼中，这套印石珍贵，不仅因其用料乃价值连城的“石中之帝”，更因其是一代宗师吴昌硕的生命注脚。方寸之间，其自嘲、苦闷、豁达与通透历历在目，娓娓展示着一位大师的人生切片。

印中生涯 酸寒尉与一月令

吴昌硕的前半生，总与“官”字纠缠。

他出身书香门第，深受传统儒学浸润，也曾渴望建功立业，光耀门楣。然而时运崎岖，中年方在苏州衙门谋得一介小吏，位卑言轻，谨小慎微。他曾以诗自画像：“束带趋辕门，三伏汗如雨。传呼乃敢入，心气先慑沮……自知酸寒态，恐触大府怒。”

好友任伯年深知其窘，为之绘下《酸寒尉像》。画中吴昌硕拱手而立，眉宇间尽是疲惫与无奈。吴昌硕非但不以为忤，反觉此像颇具神韵，遂取石刊“酸寒尉印”一方。“酸寒”二字，自嘲里透着清醒，像一枚苦涩的标签，烙在他中年蹉跎的岁月里。

转机似乎出现在五十六岁。是年，他被保举为江苏安东县（今涟水）县令。亲友皆以为此番他终可扬眉吐气。谁知官椅未热，甫满一月，他便挂印而去。原因无他，只因本性刚直，不屑阿谀逢迎之积习。

换作他人，对这“一月县令”多半是讳莫如深的尴尬。吴昌硕却坦然以对此番经历，还择取上好田黄，郑重镌刻“一月安东令”，边款轻逸：“一月两字合文见残瓦券”。

十年后，六十六岁的他回首往事，不禁哂笑，又刻一方“弃官先彭泽令五十日”。彭泽令，便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吴昌硕以此印遥寄心曲，致敬偶像，方式却别具幽默：陶公弃官前尚坚持八十余日，我比他还要心急五十日！边款跋道：“官田种秫不足求，归来三径松菊秋。”官场俸禄不足恋栈，不如归去，伴松菊，赏秋色。昔日的官场失意，在他刀下化作了一份可与古贤共鸣的潇洒逸趣。

经此一役，他彻底绝意仕途，将满腹“郁勃之气”，尽数倾注于诗、书、画、印之中。

铁笔生魂 方寸间的气象万千

吴昌硕治印，视若营造生命。

他常说：“一方印章犹如一个人体，肢体躯干必须配置得当，全身血脉精气尤应贯通无阻。”又言：“刻印犹如造屋，在奏刀之前，必须做到全屋在胸。”因此，他每作一印，必静坐默想，反复起稿，有时甚至十数次，直到全印气象、血脉、精神皆了然于胸，方肯奏刀。

观其印面，方寸之间，确然气象万千。这气象的核心，是一种酣畅淋漓、不可遏止的“气”。他将自己绘画中“苦铁画气不画形”的追求，亦灌注于铁笔之下。

其篆刻的章法之二，则是“团结一气”。他曾以极生动的家常语点拨弟子：“全印不管一字或数字，均应使之团结一气，如同家人则可矣。”于是，印中诸字便如家族成员，各有俯仰顾盼之姿、穿插揖让之态，气息却紧密相连，血脉贯通，共同构成一个不可拆解的生命共同体。

最能体现其章法精神与个人心绪的，莫过于其所镌刻的十二方田黄自用印。印学博物馆馆长乔中石评析道：“吴昌硕自汉碑、砖文中广汲灵感，巧妙模仿金石历经风霜的破损痕迹，营造出斑驳苍茫、古朴厚重的独特质感。如‘俊卿’一印，便取法自汉碑额篆意韵，结构紧凑而气象宏大。”

然而，其取法之广博远超于此。他早年扎根浙派，后遍学邓石如、赵之谦等大家，更直溯先秦古玺、汉铸凿印、封泥瓦当，尤以毕生心力沉浸石鼓文，将其苍劲郁勃的笔意化入刀锋，真正实现了“印从书出”的升华，形成了雄强浑厚、苍茫朴茂的“吴派”风骨。

沉默的印石，因其贯注的“气”与“团结”而获得了温度与魂魄，“酸寒尉”是身陷宦海的苦涩，“苦铁”是艺术生命的自况，“安吉”是挥之不去的乡愁……每一田黄印方，都如一块凝住时光与心绪的琥珀。

印外佳话 瑰宝流传见性情

这组田黄珍宝的命运，亦是一段动人佳话。

吴昌硕逝后，印传其子吴东迈。后吴家一度困顿，友人刘汉霖仗义相助。吴东迈为报深恩，将这传家之宝般贵重的十二方田黄印慨然相赠。

此后，世事变幻，时局流转，印石一度散佚，最终却奇迹般重现。刘家后人恪守道义，执意将印归还吴昌硕之孙吴长邺。一方，是受人之恩、铭记于心的后代；一方，是珍视祖泽、亦念友情的子孙。双方皆为厚德君子，你推我让，都不愿意据宝为私。

最终，双方商议决定，将此十二方印捐赠予西泠印社，化私藏为公器，让这凝结着个人生命史诗与人间真挚情谊的珍宝，置于这片它们精神上的故土——孤山，供天下人共赏、共敬、共思。

这段与田黄印一同流传的往事，恰似印主人生前重情重义、豁达慷慨性情的延续，为冰冷的石头注入了温润的人情温度。

如今，这十二方田黄冻石，依旧温润如玉，静卧在孤山的楼阁之中，与湖光山色、金石琳琅为伴。它们不再是藏于匣中的私人秘宝，而成为了一座桥梁，连接着百年前那个在困顿中挥刀、在孤傲中笑谈的灵魂，与当下每一个驻足凝望的我们。

凝视这些印石，仿佛可见那位自号“苦铁”的老人，于刀笔纵横间，将一生的酸甜苦辣、嬉笑怒骂，连同他那不屈的脊梁与滚烫的赤忱，一并刻入金石，永续其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