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与晋阳霸府

蒙山脚下北齐开化寺连理塔(资料图片)

晋阳霸府，又称大将军府、大丞相府，是高欢与其子高澄、高洋在晋阳建立的权力机构，也是我国历史上东魏与北齐王朝的统治重心。

“霸府”之名最早可以追溯到两汉经学家的注疏，在他们看来，春秋时期“天子衰，诸侯兴，故曰霸”，郑玄对“霸”字作进一步解释，认为“霸，犹把也，把天子之事”。也就是说，皇权被诸侯或臣僚等下属所架空，才会出现“霸”的政治现象，而霸府则逐渐引申为做臣子的为了操控皇权而成立的专门性机构。如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便通过在邺城建立霸府来钳制被他软禁于许都的汉献帝，为日后曹魏政权建立奠定基础。司马氏家族通过政变控制魏国朝政后，也曾设立霸府来发号施令以维持国家的运转。到了高欢所处的南北朝时期，刘裕和萧衍等怀揣帝王梦的南朝政治家为了给改朝换代铺路，都曾以军事力量为后盾，建立直接听命于自己的霸府。高欢从北魏末年的乱局中崛起后，一方面要扶植傀儡皇帝装点门面，掩饰政治野心，另一方面则要确保自己对军政大权的绝对控制，因此也建立了属于自己的霸府。简言之，霸府既是相权膨胀的产物，也可视为王朝易代前夜真正的权力中心。

在高欢的精心设计下，东魏与北齐政权虽然都将河北的邺城作为名义上的政治中心，但自从高欢在晋阳开霸府后，晋阳霸府就成为高欢家族操控全局的中枢。直到北齐王朝建立后，晋阳仍然享有着与邺城相近的政治地位，晋阳因霸府的存在，与邺城共同成为东魏北齐政治结构中的“双子星”。

晋阳霸府的故事，还要从其创立者高欢身上说起。 北魏末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作为北魏王朝的一个低级官吏，高欢也加入到这场大潮中，他先是参加杜洛周起义军，后短暂归顺葛荣，最终投靠尔朱荣集团成为其亲信都督，曾任第三镇酋长、晋州刺史。

高欢在任晋州刺史期间，逐步培植起自己的势力，麾下聚集了窦泰、韩轨、潘乐、孙腾等一批拥趸。公元530年，尔朱荣被北魏孝庄帝诛杀，孝庄帝又死于尔朱荣侄子尔朱兆之手后，政局更加混乱，此时的高欢已经羽翼渐丰。他一边稳住嗜血的尔朱兆，一边趁机将北魏境内流民的精锐力量收入麾下，又借躲避灾荒为由，带领部众到山东就食，彻底摆脱了尔朱氏的控制。

在山东期间，高欢继续招兵买马，并积极拉拢汉族士人，吸纳了高乾、封隆之、李元忠等人加入自己的阵营。从担任晋州刺史到信都起兵之前，高欢不断吸收北方边镇的武将和士人，逐渐形成了一个以他为核心的北镇集团——这成为他与子嗣日后掌握东魏北齐政权、消灭尔朱氏残余势力的决定性力量。

高欢打败尔朱兆、控制了洛阳的北魏朝廷后不久，以宇文泰为首的军人集团也在关陇地区建立根据地，与高欢分庭抗礼。北魏从此正式分裂为东魏和西魏，形成高欢与宇文泰两强对峙的局面。为了消灭宇文泰集团，高欢开始大力整顿军队，并选定晋阳作为自己操控北魏皇室成员与钳制宇文泰集团的战略枢纽。

晋阳地处太行山与吕梁山脉怀抱之中，同时连接北方边塞与晋南盆地，四通八达，战略价值极高。“神武以晋阳四塞，乃建大丞相府而定居焉”。(《北齐书》卷一《神武纪上》)高欢在晋阳兴修大丞相府和晋阳宫，成为晋阳霸府历史的开端。此后，高欢以晋阳为自己的统治中枢，“治兵训旅，遥制朝权”(《北齐书》卷一八《史臣曰》)。在高欢征讨宇文泰集团的历次战争中，东魏大军主力每次都从晋阳集结后出发，公元546年玉璧(今山西稷县)之战后不久，高欢离世。但他留下的晋阳霸府仍然深刻影响王朝的政治格局。

高欢在世的时候，邺城的东魏朝廷制定政令，无论大小都要受到晋阳霸府下设的丞相府控制，“军国政务，皆归相府”。为了处理繁杂的政务，丞相府下设有外兵曹、骑兵曹分管兵马，其余各司曹分掌各类政务，其属官包括从事中郎、记室参军、左厢大都督、司马、中兵参军、主簿等。高欢去世后，高澄以大将军的身份继续统率霸府，机构基本保持不变。

除了丞相府，都督中外诸军事府(简称中外府)也是霸府内部的重要机构，职能为总统内外诸军。由于都督中外军事位高权重，东魏与北齐王朝仅有高欢、高澄、高洋、高演四人担任过此职。中外府的官僚直接参与军国大事，与高氏家族联系紧密。《北齐书·孙搴传》曾提到：“会高祖西讨，登风陵，命中外府司马李义深、相府城局李士略共作檄文。”中外府的僚属主要有司马、从事中郎、功曹参军、主簿等。当然，中外府虽然有权参与军国大事，但是其地位仍低于丞相府，平时更多是一种象征性的统帅机构。丞相府对中外府的权力具有一定制衡的作用。中外府名义上掌握着各州镇军队以及邺城的禁卫军，但调发军队的权力则牢牢地控制在丞相府下设的外兵曹和骑兵曹两个机构之手。

值得注意的是，中外府对于丞相府也有一定反制的作用。丞相府吸纳了不少熟悉政务的汉人文臣，而中外府则以深受鲜卑文化熏陶的北镇武将为主导，后者大多是跟随高欢出生入死打天下的勋贵，地位显赫。北齐王朝建立后，晋阳霸府的一些职能虽然被划归尚书省，权力有所削弱，但仍然对军队保持较大影响力，“齐朝因高祖作相，丞相府外兵曹、骑兵曹分掌兵马。及天保(550-599)受禅，诸司监咸归尚书，唯此二曹不废，令唐邕、白建主治，谓之外兵省、骑兵省”。

由于东魏与北齐王朝统治时期，中国仍然处于大分裂的状态，高氏家族既需要遏制来自黄河左岸关陇贵族集团的进攻与突厥部落的南下，同时还得防范南梁北伐，因此始终需要把军事安全放在首要地位，高欢父子以晋阳霸府为中心屯集重兵便反映了这样一种深层次的考虑。然而，高洋身后的北齐皇帝或怠于国政，或有心励精图治，但却难以驾驭内部复杂的政治与民族矛盾，最终以失败收场。随着北齐王朝国势的衰落，晋阳霸府也逐渐从稳定的大后方变成了北周军队灭亡北齐王朝的跳板。但应该看到，高欢家族对晋阳霸府的经营，极大提升了晋阳在中原地区乃至于全国的重要地位。高欢麾下数以十万计的军队及其家属进驻晋阳后产生的庞大消费需求也带动了当地手工业与商业的发展，使得晋阳城具备了雄厚的物质基础。隋朝末年，李渊父子能够以晋阳为基地逐鹿中原，最终重建大一统，或许这背后还有高欢所设霸府的一份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