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田野中寻找南宋

《真假南宋》 吴铮强 著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24年9月

《寻宋》 吴铮强 著 中华书局 2020年8月

《寻宋》本质上是关于宋朝历史的写作，而不是游记或考古文物的报告。《寻宋》的第一部始于陈桥兵变，终于靖康之难，那么，就应该有第二部“寻宋”来记述南宋的历史。

北宋的政治核心区在河南，重要历史遗迹主要分布在黄河流域、长江流域以及更南的区域（往往只是作为人才供应地、臣僚的游宦地甚至贬谪地），而留存于历史记忆之中；南宋则发生了根本的变化，赵构定都杭州，浙江成为政治核心区域，福建、江西是官僚人才的集中供应地，而江苏、两湖与四川成为宋金战争的前线，这是中国王朝史上前所未有的政治空间格局。从这种意义上来讲，《寻宋》分北宋与南宋两篇各自叙述两宋的历史风云是合适且必要的。

抗金“三座长城”：

岳飞、韩世忠和吴玠的故事

《寻宋》南宋篇涉及文物遗迹的地理位置，浙江独占7篇，其中“行在杭州”又有4篇。此外的11篇，江苏与江西各占三篇，湖南、湖北、四川、福建与甘肃各占一篇，总计18篇。各篇的地理布局依据历史发展的脉络来确定，长江下游占据了绝对的重心，与南宋的政治地理完全相符。

历史遗迹能够遗存至今，是历史事件与历史记忆两个维度综合的结果，其中历史记忆的维度具有决定性的作用。若论历史事件，一部王朝史的大事件应该有一半以上发生在朝堂之上，但南宋皇城已经没有地面上的痕迹。

南宋长期处于战争状态，战争中涌现的英雄人物始终为人敬仰与追怀，所以，《寻宋》南宋篇的前三篇，就是宋室南渡之初抗金前线“三座长城”——岳飞、韩世忠、吴玠相关的陵墓遗迹，他们的故事完整呈现了宋金战争的整体格局与基本脉络。

杭州孔庙保存了宋高宗御制石经

南宋的历史其实有一些特定的主题。除了与北方的战争，还有内部的和战之争，以及理学的兴起、权臣的势力。《寻宋》南宋篇正是通过历史遗迹来追溯这些主题演变的历程。

主战与主和的终极大佬可不是岳飞与秦桧，而是高宗与孝宗这对奇怪的皇帝父子，《寻宋》南宋篇的第四至七篇其实是讲这对父子的传位与和战之争。

杭州孔庙至今保存的宋高宗御制石经，不仅是重要的儒学与书法的文物古迹，更为南宋初年的和战之争留下了深刻的历史印迹。石经最初由秦桧奏请刊刻，被安置在南宋太学之中，而太学是刚刚以废岳飞宅改建而成的。这两件事就发生在绍兴和议达成与岳飞遇害之后不久。所以太学御制石经的出现，就是高宗对南宋基本国策的一次重大宣示：战争已经结束，太平重新降临。

但和平并没有维持下去。二十年后金人撕毁和议，高宗被迫应战。应战之前，他在杭州兴建道观祈求天神的护佑，神奇的是这次战争侥幸地取得了胜利，侵宋的金朝国主完颜亮命丧江北。我曾专程前往安徽马鞍山寻访过那次意外的采石之战，但没有什么收获。真正留下文物古迹的，是宋高宗为祈求天神而兴建的道观——在南宋太庙遗址南侧的紫阳小学内，保存着杭州唯一一处道教石刻，南宋通玄观的遗址所在。此外，吴山上还有明代复刻的宁寿观赐额省牒摩崖。这两处道观供奉的都是江苏茅山的三茅真君，茅山是高宗最初逃亡江南的必经之路。

采石之战之后，一心享受清福的高宗将皇位传给了养子（即宋孝宗），这样做也是把宋朝皇帝的世系归还到宋太祖赵匡胤这一支。第六、七篇《嘉兴杉青闸》《余杭径山寺御碑》就是从出生地与御碑讨论孝宗漫长的继位之路及其主战立场。

在田野中寻找

打破文献叙述脉络的乐趣

第八至十二篇，文物古迹涉及岳麓书院、鹅湖书院、白鹿洞书院、苏州文庙的四大宋碑、庐山照江崖及杭州昙山的朱熹题刻，人物涉及广义上理学集团的张栻、陈亮、吕祖谦及道学党魁朱熹等。这一系列古迹与人物，向今人展现出南宋中期理学家群体的兴起，以及他们与权臣韩侂胄权力斗争的最终失败，南宋的历史也由此走向权臣时代。

第十三、十四篇是通过镇江北固亭和吴山青衣洞这两处古迹来追怀主战派辛弃疾、陆游两人的晚年心迹。

南宋的历史始于宋金战争，终于宋蒙（元）战争。宁波人史弥远是南宋权臣的佼佼者，第十五篇就是由此讨论史弥远及其家族的兴衰史。第十六篇则通过李曾伯纪功碑讲述南宋曾两度抵御攻侵。

两部《寻宋》是我通过文物古迹的视角重建两宋叙述的一种尝试，所有的历史遗迹都是后世反复重新构建的结果，但这并不妨碍我在田野中寻找打破文献叙述脉络的乐趣。

在《寻宋》南宋篇交稿的同时，由我主编的一本《杭州寻宋》也已经完成初稿，那是对杭州南宋历史遗迹的一次梳理。至今寻访过的宋代遗迹应该不下300处，没有写成文字的还有很多很多。寻宋之旅还将继续，该走未走的地方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