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包子

本文转自：衢州日报

郑凌红

女人说，“包”治百病。而我想说，包子治百忧。忧愁也是一种病，每个人都藏着自己的心事，只是常憋在心里，不足以也不想与外人道也。

对包子，记忆的河水从父亲的身上流淌而来。父亲曾是军人，听说当兵的时候，和我妈初相识。后来，爷爷一封信把父亲从部队叫了回来，主要的目的是确认这门亲事。母亲彼时话不多，父亲也拘谨，用默认代表了对亲事的认可。

也许是情场得意，也许是修身齐家有了大致的轮廓，父亲在部队里便更安心了。后来，也不知咋的，他做起了后勤，和锅碗瓢盆杠上了。这是他很多年后“马后炮”式的自我坦白，若是在而立将至的当年，必然会招来一些若有如无的嘲笑之意。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会说，某某某竟然去做了炊事员。可是，父亲乐意。用他的话说，都是为人民服务，吃好喝好对战士们来说也很重要。部队平时的训练很辛苦，加之生活总体单调，好的伙食成了一天至少三次的期待。父亲做面食，特别是做包子的手艺就这样练成了。

常年的练习和发自内心的热爱，是包子好吃的关键。父亲退伍了。他的包子在我十来岁的时候就打了底，舌尖幸福感的底，吃过一次就忘不了的底。这样的幸福拉了很长的光阴线，从年幼到走上工作岗位。

那时候，我周末一回家，父亲便问，要不要做包子？我当然满口答应。过了耄耋之年的爷爷奶奶也充满了期待。爷爷有了老年痴呆的迹象，奶奶却对各种小吃趋之若鹜，每次，她的耳朵都会竖起来，打听关于美食的行踪：谁谁家在做米粿了，谁谁家在做饺子了，谁谁家在做米羹了……她会说，儿子做一次包子，可以吃好几天，解馋。

做包子，用父亲的话说，那是他一个人的事。母亲打下手的机会也不多，因为她在父亲的嘴巴里，吐露出来的是笨手笨脚，反应慢。选面粉、发酵、兑碱、揉匀、擀面皮、抹猪油，父亲一气呵成。我们在边上看，他偶尔抬起头笑。切成一块块的面皮后，父亲用擀面杖把它们压平，手顺着案板把面皮撑起来，像踮脚的芭蕾舞演员。然后，顺着掌心的方向来一个360度盘旋，包子皮便马到成功，只待事先搅拌好的菜馅投怀送抱。包子馅多是猪肉馅，可以是新鲜肉，也可以是腊肉。新鲜肉选取肥瘦适中的猪肉，剁成肉末。腊肉也切成细粒，配上白萝卜干，是奶奶的最爱。我喜欢的是豆腐，新鲜肉倒成了配角，上蒸笼在土灶里一蒸，豆香四溢。

包子最值得期待的时刻，是在蒸笼里准备出来的那会儿。雾气腾腾，蠢蠢欲动。家乡古镇上有好几家包子铺，每天早上都围满了食客。豆腐包、萝卜包、韭菜包，配点店里的酸菜，蘸一点辣椒油或陈醋，舀上热滚滚的稀饭，边吃边发出轻微的声响，食客仿佛成了天底下最快乐的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管是出差在外，还是旅行途中，我对一些闯入眼帘的包子铺都格外亲热。西湖小笼包、天津狗不理、扬州三丁包，好吃是好吃，但总是少了值得长久回味的理由。

岁月往前走，我和父亲都在变老的路上，不同的是递进的程度不一而已。这些年，父亲做包子的次数不多，我也不主动开口。因为，记忆中的包子已经够我吃一辈子了，味道自然是天下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