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锡悦即刻停职，“总统魔咒”提前了

短期内，一个更加团结、更加激进的国民力量党或将形成。

11天，从宣布戒严到被弹劾下台，韩国总统尹锡悦创造了韩国政坛的新纪录。

当地时间12月14日下午4时，韩国国会第二次就弹劾尹锡悦的提案进行表决，以超过三分之二的204票赞成、85票反对、3票弃权、8票无效，顺利通过弹劾案。从国会全体会议开始，到议长禹元植宣布计票结果，前后仅一个小时。当禹元植报出“204票赞成”时，国会场内及国会大厦外均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12月14日下午，在韩国国会大楼外等待弹劾案投票结果的民众。图/权起植

仅仅一周，两次弹劾案在国会的“遭遇”就有天壤之别。12月7日，韩国国会第一次就6个在野党共提的尹锡悦弹劾案进行表决。那次历时4个多小时的“拉锯战”，最终由于执政党国民力量党绝大多数议员缺席，未达法定投票人数而无效。

而这一次，在14日下午的表决中，包括国民力量党议员在内的300名国会议员全部到场投票，无一缺席。

“结果公布后，我流下了眼泪。”在国会大楼外等待投票结果的韩中友城协会会长、青瓦台前国政运营室局长权起植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弹劾开始前，权起植和其他十余位曾任韩国前总统金大中秘书的活跃人士共同发表声明，呼吁朝野两党支持弹劾通过。“金大中总统曾说‘不采取行动的良心是不充分的’，我很高兴我按照他的教导行事了。”

据韩联社报道，尹锡悦14日下午在汉南洞官邸观看了弹劾案投票的直播。弹劾案通过后，尹锡悦即刻停职，国务总理韩德洙暂时代理国政。韩德洙随即表示将“确保政府平稳运行”。

尹锡悦则在第一时间发表讲话，将被弹劾、停职称为自己政治生涯的“暂停”。韩国《中央日报》指出，该讲话“似乎是提前录制的”。讲话中，尹锡悦并未对戒严再次表示歉意，也未表态接受弹劾结果，仅说“会把大家对我的批评、鼓励和支持铭记在心”。他还表示自己永远不会放弃，“想到我所有的努力可能都白费了，我感到很沮丧”。

尹锡悦将继续保留总统头衔，直至宪法法院就国会弹劾案做出最终裁决。2016年时，韩国前总统朴槿惠的弹劾案在国会通过后，宪法法院花了3个月即终裁通过。韩国宪法法院已宣布，将于12月16日开会确定本次审理弹劾案的时间表。

12月14日下午，在韩国国会大楼外等待弹劾案投票结果的民众。图/权起植

“弃尹保党”

12月14日的弹劾，并非像结果所示的那么顺利。事实上，从当地时间下午4时到4时5分许，韩国国会会场经历了“漫长的五分钟”：本次专为弹劾案表决而召开的国会全体会议定于4时整开始，但到开会时刻，只有议长禹元植与在野党及独立议员192人在场内坐定，执政党国民力量党的108个席位是空荡荡的。

这个场景和12月7日第一次弹劾时相似。当时，表决完弹劾案之前的“金建希特检法”之后，国民力量党议员集体退场，仅有安哲秀一人留下，此后也只有2名议员在全场的呼唤声中“返场”。最终，等到晚上9时30分许，禹元植无奈宣布：弹劾投票未达法定人数。

难道同样的场景要在今天重演？下午4时5分许，国民力量党议员们陆续进入会场，而且为在野阵营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经过漫长的内部讨论，执政党领导层最终得出的官方立场是，依然反对弹劾，但“允许议员自由选择是否参加投票”。

这意味着本次弹劾注定将会通过。自12月3日晚国会投票解除尹锡悦的非法“戒严令”以来，越来越多的国民力量党议员们选择在进入“小黑屋”秘密投票时“背叛”尹锡悦。12月10日，韩国国会通过“尹锡悦特检案”时，已有23名国民力量党议员投下赞成票，另有14人弃权。

因此，在14日的投票开始前，分析普遍认为，除非国民力量党再次采取全体议员离席的方式限制议员投票，否则，在秘密投票中出现8票以上“背叛”、让弹劾案获得三分之二多数200票通过，基本没有悬念。

当地时间12月12日，尹锡悦发表对国民谈话，指责在野党诬陷“内乱罪”、大搞弹劾。图/视觉中国

难题抛给了国民力量党领导层：是再一次死保尹锡悦，还是尊重绝大多数国民的意愿？在支持和反对弹劾间“反复横跳”的该党党首韩东勋，最终于12月12日明确表示：“现在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就是通过弹劾暂停总统的职务。”14日上午，他再次强调，今日本党议员们在投票时“必须只考虑大韩民国及其国民”。

韩东勋是在尹锡悦12月12日第二次就戒严问题公开讲话后做出此番表态的。尹锡悦的第二次讲话虽然是以“道歉”的名义，但依然强调自己宣布戒严的行为没有错误。这也意味着，韩东勋和总理韩德洙过去一周多力图推动尹锡悦真诚认错、放弃权力、“有序提前卸任”的计划，没有被尹锡悦真心接受。

对尹锡悦而言，留在总统任上一天，或许就能晚一天“进监狱”。毕竟按照韩国宪法第84条，除了内乱和私通外国罪之外，总统在职期间可免于刑事诉讼。但对韩东勋来说，国民力量党已经“拖不起”：就在尹锡悦二次讲话的次日，盖洛普发布的最新民调显示，尹锡悦的施政支持率降至11%的历史新低，而国民力量党的支持率也被连累下滑至24%，与共同民主党的差距达到16%，为2022年新政府成立以来的最大值。

此外，由于尹锡悦坚持拒绝放弃权力，韩国国政亦有陷入瘫痪的趋势。戒严发生后，美国国防部长奥斯汀随即取消了访问韩国的计划，原定于12月4日到5日举行的韩美核咨商小组会议以及旨在整合美韩核力量与常规力量的兵棋推演也被推迟。近日，原定在12日到13日进行的韩美日三边民事活动也被推迟。韩联社指出，韩美政府间的安全协商机制停摆，对韩国政治冲击不小。

最终，韩东勋下定决心：即使明年提前举行总统选举意味着国民力量党可能一败涂地，但目前也要先“弃尹保党”。

12月13日，路上“偶遇”在国会大楼前示威的国民力量党院内副代表金相旭时，韩东勋“眼含热泪”地将自己的红色围巾披到金相旭身上。金相旭，是“韩派”议员的领袖，也是在本次弹劾投票前就明确表示将投下赞成票的7位国民力量党议员之一。14日下午，金相旭戴着这条红色围巾参加了投票。

危机未解

对于韩东勋为何在12月14日的投票前明确支持弹劾尹锡悦，韩国舆论还有另一种解读。据韩国国情院高级官员此前透露的信息，尹锡悦12月3日晚宣布戒严时，曾提出一份要求“立即逮捕”的政要名单，其中包括共同民主党党首李在明、国民力量党党首韩东勋，也包括一名亲进步阵营的“网红”金于俊。

12月13日，金于俊在韩国国会就戒严事件作证时，突然抛出一份“尹锡悦的秘密计划”。这份尚未被任何官方机构证实的计划称，尹锡悦准备在逮捕韩东勋后的押送过程中，将韩东勋本人射杀，然后嫁祸于朝鲜军方，从而挑起半岛紧张局势，使戒严获得“合法化”依据。李在明随后表示，这个计划令人啼笑皆非，但尹锡悦“确实能做得出”。

可以确定的是，随着国会听证和大检察厅的调查不断深入，越来越多的“总统嫡系”选择背叛，让尹锡悦的内乱罪指控越来越扎实。就在12月14日下午国会投票期间，韩国检方宣布正式逮捕参与戒严行动的韩军反间谍司令部司令吕寅兄。

吕寅兄是尹锡悦及戒严时的国防部长金龙显在忠岩高中的学弟，属于主导12月3日戒严的“忠岩圈”核心成员。戒严失败后，金龙显多次表态“一切责任在我”，被逮捕后企图自杀以保全尹锡悦。而吕寅兄则迅速“背叛学长”。12月10日他在检察机关作证时更透露，早在今年夏天，尹锡悦就在一次“忠岩圈”的小范围聚餐中表示想戒严，此后还在聚会中多次提起并“似乎考虑得更加认真”。

吕寅兄的揭发未能避免自己被捕，却坐实了韩国政坛广为流传的说法：随着支持率持续走低，尹锡悦不断和金龙显等人喝酒抱怨，最终在酒局上讨论出了戒严的恐怖想法。

可以说，尹锡悦的戒严冒险，是韩国政坛自2022年总统选举以来加剧极化和撕裂，经历一系列政治检控、朝野对立、绝食、遇刺事件后的终结表现。但是，朝野两党共同抵制戒严、通过弹劾，是否意味着韩国政坛的撕裂已经被化解？多数分析对此并不感到乐观。

一个细节是：今天下午弹劾投票开始前，国民力量党议员们的集体迟到，是因为该党内部的大会从上午10时多一直开到了3时50分许，直到国会全会召开才勉强结束。这番漫长的讨论，只得出“依然反对弹劾，但允许自由投票”的共识，意味着明确支持弹劾和绝对反对弹劾的两种观点，都未在党内得到三分之二以上议员的同意。

其中，除了韩东勋，刚刚上任的国民力量党院内代表、党内二号人物权性东发挥了关键作用。早在12月3日晚，当时的国民力量党院内代表秋庆镐，就拒绝韩东勋的三请四邀，没有出席解除戒严的国会投票。此后，秋庆镐在12月7日引咎辞职，权性东于12月12日以72名党内议员支持的绝对优势当选新任院内代表。

和尹锡悦、韩东勋一样，权性东也是法科生、律师、检察官出身，2008年任李明博政府的青瓦台首席法务秘书，自此开始辅佐三任保守阵营总统。但和韩东勋不同的是，权性东对进步阵营抱有强烈的敌意，并认为越是面临危机，保守阵营越需要团结起来“避免极左派当权”。2016年朴槿惠执政危机发生后，权性东就成为重塑保守阵营团结的关键人物之一。

2022年，权性东首次成为国民力量党院内代表后，曾在国会会场内被记者拍到和尹锡悦的聊天信息。屏幕上，尹锡悦对权性东说，赶走了“过去经常进行内部批评的党的领导人”之后，“情况已经改变了”。权性东则表态“将遵循总统的意愿，展现党政之间的团结”。随后，尹锡悦回复了一个“点赞”的表情。

如今，被尹锡悦“点赞”的权性东，在弹劾案前夕高票当选党内“二号人物”，并阻击了“韩派”提出的“支持弹劾”共识。分析认为，这充分显示出，面对尹锡悦的倒台，保守阵营如今并不是恐惧“韩国未能走出戒严政治”，而是担忧共同民主党借机扩大支持率优势。短期内，一个更加团结、更加激进的国民力量党或将形成，而韩东勋及“韩派”议员或将被边缘化，甚至重演该党前领袖李俊锡的命运：李俊锡如今已经离开国民力量党，成为在野小党议员，在本次弹劾案中投下了赞成票。

14日的投票结束后，韩东勋对媒体透露，国民力量党内确实有不少议员“非常不满”，甚至要求韩东勋辞职。但韩东勋表示，对于弹劾尹锡悦，自己“并不后悔”，也不会主动辞去党首职务。

不过，对于韩国政治的未来，权起植抱有谨慎乐观的态度。14日下午，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说：“现在（弹劾通过了），国民力量党将因分裂和内斗失去对政治的主导权，我相信对尹锡悦的司法调查会很迅速，宪法法院也会很快终裁通过弹劾案。这样的话，一切混乱都会在明年春天就举行的总统选举中解决。”

在本次弹劾案之前，韩国国会已于12月10日通过设立特别检察官调查尹锡悦非法戒严问题的“尹锡悦特检案”、立即逮捕尹锡悦及参与戒严高官的“立即逮捕尹锡悦案”，并于12月12日第四次通过设立特别检察官调查尹锡悦夫人金建希受贿、干政等问题的“金建希特检法”。

记者：曹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