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产变“破茧”

本文转自：南京日报

审结债务1400亿元大案、保留上下游数万岗位，南京探索破解全国破产审判难题——

破产变“破茧”

南京建工产业集团破产重整案债权人会议现场。 通讯员 徐高纯 摄

南京破产审判注重流程规范。 资料图片

燕子矶保障房项目三期。 本报资料图片

汤山某大型水上世界破产重整前。 江宁区人民法院供图

□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张源源

化解债务总额1400亿元、保留上下游数万个就业岗位，全省债务规模最大的破产案件——南京建工产业集团（以下简称建工集团）等25家关联公司重整案结案。重整后的集团新董事会已成立，眼下正在办理变更登记。

化解3400亿元不良债权，妥善安置3.25万职工，这是2020年6月以来，南京破产审判的“成绩单”。连续两年，国家发改委发布的《中国营商环境报告》中，南京“办理破产”指标获“标杆”称号。

《企业破产法》修订草案提请于12月27日至30日举行的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南京破产审判探索帮助困境企业破茧重生，将为日后法律的完善提供宝贵的“南京经验”。

涅槃重生

困境企业和员工携手重新出发

昨天，燕子矶长江隧道正式通车。不远处，建工集团承建、总建筑面积16.64万平方米的燕子矶新城保障性住房三期工程L分区，幢幢高楼即将拔地而起。集团新中标的雨花西路道路环境整治工程总承包项目也已开工。

建工集团曾获“鲁班奖”“詹天佑奖”等重要奖项，债务危机发生前的三年里，主体企业营收总计年均超160亿元。但在转型期间，企业遇到一系列问题。2020年底，陆续有针对该集团的破产申请递交至法院。在破产重整中，多方推进协调，建工集团实现“破产不停产”，在手项目维持推进，还中标了新项目，有力提振了市场对企业复苏的期待和信心。

今年4月，重整计划获批，其中，总额超千万元的职工债权100%全额优先清偿。根据重整计划，建工集团有望在未来3-5年内实现全面复苏。

破产重整后，建工集团成为全市唯一一家建筑行业“双特级资质”公司。该案化解债务总额1400亿元、保留上下游数万个就业岗位，是全省债务规模最大的破产案件。

借助“破产”制度优势，企业实现“破茧”，员工无需“失业”，建工集团并不是个例。

坐落于江宁区汤山街道黄栗墅的一家大型水上乐园一度陷入经营危机，债权人向法院申请对该公司破产重整。

“前后用15个月的时间完成重整，其间由破产管理人保证企业运营，各方采取措施有效提升重整的质量和效率。企业正常运转，不仅有利于资产的有效利用和维护、增加营业收入和偿债来源，也最大程度维护广大债权人、消费者，以及企业和员工的合法权益。”破产管理人负责人、锦天城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张宇坤介绍。

注册地在南京的某电气集团是拥有近30年品牌历史的老牌民营企业，主营变压器和光伏新能源产业，在国内外名气不小。但因为发生整体债务风险，经债权人申请，南京破产法庭分别裁定该电气集团及核心关联公司进入破产程序。

当时，集团尚有在职员工700余人，如果简单采取破产清算方式，将导致涉及1300余名职工的近8000万元职工债权无法得到保障，近700名员工面临失业风险。

这些钱，怎么还？

受理案件后，南京破产法庭通过重整程序，首先整体剥离核心资产确保资产价值最大化，后引入投资人，投入重整投资款作为偿债资金，变破产清算为合并重整。这样一来，职工权益得以全面保障，近700个就业岗位得以保留。

建工集团目前已成立新董事会，正在办理变更登记。一位企业高管在朋友圈吐露心声：涅槃重生，重新出发！

大浪淘沙

探索破解全国破产审判难题

“我们是‘因祸得福’。”江苏某展示交易公司负责人说。

注册在南京、连续多年中标境内外重点展会的该公司，受全球新冠疫情影响，自2020年起经营陷入困境。2021年初，公司资不抵债，债权人向法院提出破产申请。

经调查，大部分付款企业仍有继续参展需求，破产管理人和企业在法院指导下，经反复修改拟定出了充分考量各方利益的破产和解方案，在表决会议上获全票通过。

企业负责人告诉记者，同期有十多家企业进入破产程序，只有2家“大浪淘沙始见金”，以证明市场价值的方式获得存续，其余则是清算注销；同时，行业大洗牌之际，自身债权债务得到全面清理。短短7个月内，企业从被“破产清算”走到“破产和解”结案，从“濒死”走向“新生”。

这是南京破产法庭运用破产和解程序成功审结并全部执行完毕的首例案件。

破产处于企业全生命周期的末端环节。根据企业破产法规定，破产程序有三种形式，分别为清算、重整、和解，三种程序可以有序转换。事实上，只有破产清算才是宣告企业“死亡”，其余两种方式致力于挽救企业，实现“向死而生”。在以破产清算制度实现市场“腾笼换鸟”的同时，如何更好发挥破产制度的挽救功能，帮助困难企业“涅槃重生”，成为全国破产审判司法实践中的一道难题。

对此，南京明确了解题思路。

2022年2月23日，上市公司“永泰能源”发布公告，下属公司海则滩煤矿项目获国家发改委批准，总投资74.60亿元。就在此前两个多月，“永泰能源”所属集团母公司永泰科技投资有限公司和4家其他关联公司在南京破产法庭重整成功，全案历时163天，化解债务近600亿元。

永泰科技投资有限公司及关联企业是大型民营企业集团，间接控股“永泰能源”“海德股份”等多家上市公司。近年来，集团发生整体债务风险，“永泰能源”先进行破产重整；随后，永泰公司作为集团核心控制企业，向南京破产法庭提出破产重整申请。

该案承办人、南京破产法庭副庭长蒋伟介绍，经管理人申请、组织听证，法院裁定该集团破产适用实质合并重整方式。即破产程序中，5家公司资产负债被当做一个整体对待，资产合并，债权统一分类清偿。案件自受理至最终结案，全程历时仅163天。

“永泰系”“中电系”“雨润系”……南京审结多个大型关联企业重整案，以破产审判的法治化路径，帮助多家公司稳定经营。

市场经济下，企业“抱团”越发明显，关联企业、大型集团市场主体不断增加。一旦发生经营风险，是“合而为一”还是“区别对待”，直接关乎各个企业生死存亡和债权人、企业员工的切身利益。南京破产法庭对国内外相关案例进行详细研究，结合南京实践，总结出了以资产分离困难为核心的法人人格混同与债权人利益保护两项综合性裁量标准，强调“实质合并破产”适用的审慎、规范原则。

2021年10月，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第29批指导性案例——南京法院审理的江苏省纺织工业（集团）进出口有限公司及其五家子公司实质合并破产重整案成功入选，指导全国司法实践。最高人民法院自2011年起陆续发布了195个指导性案例，其中涉及破产的仅有3个。

“对于那些仍具有再生希望和存续价值的企业，破产法通过重整制度加以挽救，促其浴火重生、避免破产，以维护企业营运价值，确保社会利益最大化，这是现代破产法的发展方向，也是近年来南京破产审判的探索重点。”南京破产法庭庭长王静说。

树立“标杆”

府院联动促进市场“吐故纳新”

在国家发改委发布的《中国营商环境报告》中，南京“办理破产”指标连续两年获“标杆”称号；

今年10月，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与中国证监会江苏监管局联合发文，构建“六大机制”，强化上市公司重整全流程协调联动，以行政、司法的进一步衔接提升上市公司挽救效能。这是全国首个专门针对该领域的协同机制；

今年8月，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破产审判研究中心（南京）研究基地在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揭牌成立。这是继北京之后，最高院设立的第二家破产审判研究中心；

今年6月，全国首创的南京破产企业投资人库正式运行，首批入库的78家机构上一财年年末净资产6740亿元，3年内拟主导的意向投资合计1216亿元，投资活跃度较高，一旦实现成功“输血”，有助于更大程度挽救企业、保护职工和市场主体，实现共赢；

在全国首创设立金陵破产管理人援助基金会、破产管理人协会模式，推动建立全国首家破产企业档案管理中心，指导发布全国首个破产管理人行业惩戒规则、落地全国首个破产管理综合保险；

……

南京破产法庭成立于2020年6月，是江苏首家破产法庭。目前，全国法院已设立17家专门的破产法庭，近100家法院设立了清算与破产审判庭。

南京“办理破产”缘何成“标杆”？一项项“全国首创”就是答案。

“企业破产法可谓市场经济的一项重要基础性法律制度，为市场主体提供妥适的退出通道，从而维持优胜劣汰的市场竞争秩序；此外，依靠市场资源要素的优化配置，更可不断优化营商环境。”南京大学法学院副教授张力毅认为，南京在全国创造性地打造了破产审判“一庭三会一基地”的全方位、体系化发展格局，在破产审判的专业化建设、府院联动机制完善、跨境破产实践推进等领域都形成特色。

“永泰”破产重整案从裁定破产方式到重整计划高票通过仅用了短短85天。负责该案的江苏三法律师事务所律师张超表示，案件办理的“高效”极大获益于南京破产府院联动机制的不断完善。“以往，房产、车辆、土地、税收、金融机构等都要求出示专门的调查令，一个案子下来，有的法院要开出几十份、上百份调查令。但近年来，我们在南京的履职十分顺畅。”张超表示。

王静说，从个案协调到机制配套，南京探索建立了全省首个市级层面的破产府院联动机制，并已实现市区两级全覆盖，保障破产管理人依法高效履职。目前，破产管理人持受理裁定书、指定管理人决定书等材料即可便利地实现接管、调查、管理破产企业财产，无需法院另行出具法律文书。与市税务局联合制定的破产涉税文件，在破产涉税领域取得“破冰”性进展，多项内容在江苏省乃至全国具有领先性，有效破解了长期困扰的突出问题。

市场经济大浪淘沙，破产审判作为市场资源配置的有效手段，既是一种合法的市场退出机制，也是一种有效的企业拯救机制。

南京市法学会破产法学研究会副会长张利军认为，近年来，我国经济进入新的调整周期，转型期过程中陷入困境的企业频繁涌现。破产清算可作为市场主体退出的通道之一，让滞留的生产要素通过市场化重新配置，延续使用价值；但破产并非“死路一条”，通过破产能够实现引入投资人或调整、优化企业核心资源，既化解了企业面临的债务危机，又保留了企业核心价值，使得破产重整后的企业“轻装上阵”，实现“起死回生”。

12月27日至30日，全国人大常委会第38次会议在京举行，《企业破产法》修订草案将在此次会议上提请审议。

南京破产审判有着全国率先起步、多年探索的积累，也发挥了促进市场“吐故纳新”的重要作用，诸多探索必将为日后法律的完善提供宝贵的“南京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