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最害人的烂梗，沉迷自我弱化的“娇牛马文学”咋还在流行

网络上衍生出的各类娇牛马文学：“领导给我点小馒头、奶黄包、炸薯条……”

万万没想到，“娇牛马文学”横空出世被群嘲后，这个让全体打工人眼前一黑的品类非但没有消亡，反而慢慢扩散到了其他领域。

现在不仅有娇牛马，还冒出了娇研究生、娇留子、娇徒弟等等。

给不了解的朋友介绍一下，娇牛马文学起源于一系列自述在商务应酬里点小孩菜的视频。

传播最广的视频配文，是“跟着领导出来应酬，满满的商务菜系里出现一盘我点的炼乳小馒头”。

强调自己的天真无邪与商务场合形成反差，突然领导对自己的关照与宠溺。

言语间自我矮化与示弱讨好的意味，激怒了无数普通打工人。

大家套用娇妻文学”给它起名为娇牛马文学”痛斥这种在职场上迷恋于当被宠爱小宝宝的行为：“等收到宝宝工资就老实了”。

并用AI生成了不少梗图，嘲讽它的观感有荒谬。

网友创造的“娇牛马”梗图

但这并没有让“娇文学”就此偃旗息鼓，相反，网友们挖掘出了更多“娇xx文学”，娇牛马似乎只是互联网自我弱化现象下的冰山一角。

从此前曾爆火的宝宝碗，到去年被审视的“嗲文学”，再到今年的“娇文学”。

舆论场上自我弱化与反弱化的风潮始终在交替出现、彼此对抗。

总有人追捧它，也总有人保持着戒心。

或许是时候聊聊，为什么有人如此迷恋，人们又为什么警惕？

01

当一个人炫耀

自己很弱

互联网弱化文学，普遍有两个共通点。

一是语境内通常存在上位者与下位者、强壮者与柔弱者之类的对照关系。

二是弱者往往对自己的处境颇为适应，甚至隐隐有炫耀的意思。

娇妻文学里的主人公不遗余力地强调自己在他人眼里的楚楚可怜形象，宝宝碗风潮中网友们晒出自己的小碗与伴侣超大碗之间的对比。

娇牛马强调商务宴席与小孩菜的区别，它的其他变形中同样如此。

譬如娇考生文学，强调自己娃娃脸、个子小，在考场上抓耳挠腮、小脸煞白时“收获监考老师投喂”。

娇留子文学里的“上位者”根据语境还各不相同，有时是学校教授，自己给对方送了魔芋爽等中国特色零食后，对方赞许有佳，结课时还给自己打了高分。

有时是公寓房东，“我很放心，你们中国学生都是人畜无害的乖宝宝，可以随便开party”。

博主吐槽娇留子文学 图源@王加一joey（海外版）

有一些非典型弱化文学，乍一看不弱，甚至在强调乃至夸张地描述力量与权威。

譬如被嘲“看似九子夺嫡、实则九子夺雅迪”的嗲子文学，会对家庭中的父亲形象进行强化：

“父子如君臣，伴君如伴虎。”

“长子求稳，次子求险，家族方可大兴。”

“身为长子，这么多年没有勇气和父亲坐在一起喝一杯酒，我怕看到父亲深邃的眼睛。”

以及在此基础上延伸的嗲留子文学：“懵懂无知误入帮派聚会现场，人家还挺客气”等等。

还有让师范生与老师们看了眼前一黑的嗲学生文学：

“每当我犯浑情绪上头，爱师都会跟着班主任一起过来，因为爱师知道只有TA能压得住我的脾气。”

虽然这类“嗲文学”并不强调柔弱属性，但它依旧可以被归为弱化文学中的一个分支。

因为它和前文中的“娇文学”们本质相似，都是在展示炫耀个体被“强者”关照宠爱的关系，实为一体两面。

一个强调个体有多弱，解释被宠爱的合理性；

一个突出强者有多强，展现宠爱的稀缺珍贵。

它们都倾向于，把自我描述成寄生在一个更大权力主体符号上的东西，如父权夫权支配权管理权，想象着与之共荣辱。

因而当一个人在炫耀自己很弱，TA炫耀的并非“弱”本身，而是一种寄生的权力。

博主吐槽“宝宝菜”的用词，图源@杂食柯柯

不得不承认，不少寄生的权力在残酷的现实语境下似乎看起来是“值得炫耀的”。

和难以获得劳务报酬与情绪支持的家庭主妇困境相比，娇妻文学似乎胜在至少有人爱。

和吃个瑞士卷都要等伴侣同意相比，宝宝碗似乎至少让人吃上了一口半口。

脱口秀演员唐香玉发视频吐槽宝宝碗，调侃称“谈个恋爱咋还吃不上饭了”

而仔细分析娇牛马文学，也会发现它并非单纯地在表达被宠爱，最初也包含了些许推翻旧职场秩序的炫耀意味在。

不少娇牛马文学中，会描绘本以为自己点的小孩菜没人吃，结果商务精英们反而格外偏爱、都吃光了。

这是一种类似“00后整顿职场”的叙事，和准备会议茶歇时点蜜雪冰城、在工位上摆发疯工牌与个性盲盒有着相似性质。

它们可以被理解成一种话语权彰显行为，“咱年轻一代有自己的玩法”，同时也在隐隐炫耀自己的工作环境相对温和宽松。

毕竟不是所有职场都能被允许点小孩菜，又或是会议茶歇用蜜雪冰城后不被骂反而被夸“年轻人有想法”。

被群嘲之前，一些娇牛马内容的点赞数高达十几万、是热门视频，足以证明它炫耀的内容其实被不少人认可。

放在当下普遍收紧的职场背景下，这些因素的确稀缺，但稀缺并不意味着值得推广赞许。

越来越多年轻人意识到，弱化文学中的甜头，很多时候就像是蒸大闸蟹时往螃蟹身上撒的一把姜丝。

螃蟹只顾着夹着姜丝往嘴里送、欢呼“开饭了”“吃吃吃”，没意识到这样只会让自己更顺利地成为他人桌上的一盘菜。

02

被幼化的社会关系

作为成年人，许多网友本能地看不下去那些幼态化的词汇。

大部分弱化文学的叙述都掺杂了戏剧性的想象，把正常的社会关系都幼化为孩童索爱一般的“你爱不爱我”命题。

像宝宝碗，说白了就是胃口小吃不下一整碗时分着吃。

在朋友、亲人之间都很常见，不少大学生就吐槽说和关系好的舍友吃饭时经常这样，大分量吃不完互相分点。

但被形容为“宝宝碗”后，它便被局限为了一方对一方的单向“施舍”，像父母哺育孩子。

这种幼化想象与drama用词带来的语境改变，在弱化文学中处处可见：

监考老师给“小脸煞白”的考生递零食，可能是担心对方低血糖，却被形容为“投喂”。

在娇留子文学的编排里，房东称呼租客的词汇是“宝宝”、送给教授的是魔芋爽。

但实际上，扮演一个宝宝并不能帮助留学生们与扣留押金的房东斗智斗勇，也无法真正解决在外求学的文化差异困境。

博主吐槽“娇留子”文学，认为给外国老师送魔芋爽就能拿高分的低幼叙事，并不尊重认真学习的学生们 图源@王加一joey（海外版）

嘲讽弱化文学的网友们在玩梗时，也会可以模仿这种表述特点：

娇医学生版——跟门诊时把“墨菲征”听成“莫西干征”，主任笑着说：“傻丫头。”

娇研究生版——读研期间啥也不学，答辩时导师将我护在身后舌战群儒。

对管理层来说，营造好一些的工作氛围可能只是为了让大家好好工作、当个积极向上的牛马，只是管理方式之一。

毕竟如今重视动物福利的养鸡场都会给鸡放音乐听了，鸡都未必因此对养殖场感恩戴德。

但落到娇牛马文学里，又在“商务菜”“小孩菜”的身份强化下，变成了一次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接纳。

看似是一次年轻人话语权的“胜利”、对传统酒桌文化的冲击，“精英老饕们都不爱它们的鸡尾酒了，唯爱我的绵绵冰。”

实际上反而是饭桌上对职场尊卑的又一次强化，默认自己不配点菜，围绕他人给的一点恩赐打转。

博主调侃娇牛马文学的思路有多荒谬 图源@客厅的大壮

幼化表述最大的问题，在于把成人世界的双向关系都变成了孩童世界的单向关系，让出了主体性。

夫妻间、情侣间、师生间、上下级之间，尽管现实中这些关系经常处于不平等的状态，但理论上社会希望利用相应规定或法律，让双方尽可能地对等，创造相互制衡、相互监督的可能性。

但弱化文学的叙事里，却试图将伴侣、权力、支配乃至剥削关系，都幼化为保护与被保护的关系。

被保护者把真正重要的做主权力交了出去：

“你的目标本可以是拥有决定整个商务宴饮在哪吃、怎么吃的权力，如今却满足于领导允许自己点了一道蓝莓山药。”

《二十不惑》中，姜小果在商务活动上穿了带薄纱泡泡袖、小珍珠的可爱裙子，被指责不够专业

这也是年轻人愈发警惕弱化文学的根源——

正如传播学者戴维·白金汉（David Buckingham）在《The Making of Citizens》中指出的，“身份声明本质上是对社会权力的声明。”

拒绝弱化文学的年轻人，本质上是在拒绝互联网玩梗氛围下这些幼态身份标签的不断扩散。

以此声明作为成年人，拥有自我决断、参与利益竞争的权力。

能够理解，在持续的社会竞争压力下，很多人内心可能都会有想变成“宝宝”的逃避心态，有人照顾、不用对一切负责。

但它就像泥潭沼泽，陷进去容易想挣脱难。

03

示弱偶尔有用

但不能沉迷当弱者

客观来说，弱化文学并非一无是处。

它的集中出现，再一次警醒了人们两类长期社会现象的存在：

一是对一部分人来说，生活的无力感依旧强于掌控感，以至于他们下意识地倾向于寄生依附于强者、寻求庇护。

甚至环境里并不存在一个绝对强者的时候，也要通过自我弱化造出一个。

二是许多成年人，长大后依旧在用“爱与被爱”的逻辑处理社会关系。

图源《二十不惑》

法国哲学家布莱斯·帕斯卡 (Blaise Pascal) 认为，无条件的爱是一种纯粹的幻觉，爱有时是一种手段。

“我们想成为那个人渴望的对象，我们想要被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我们想剥夺另一个人的自由、对他行使权力。”

就像孩童可以利用父母的爱，要求他们为自己做些什么。

然而在社会关系、尤其是职场关系中，这种“爱的剥夺”几乎不存在也难以起效。

如果你觉得你的领导是因为“爱你”“宠你”，而交付你额外的特权，建议你现在就去搜索如何预防或应对职场性骚扰。

博主吐槽娇文学 图源@别说话了好不好

其实在社会学与传播学上，弱化或矮化的现象并不少见。

严格来说，近些年的打工人、牛马、大厂小厂等流行词，都是身份弱化后的词汇。

打工一词原本属于工作环境更不稳定的民工，进厂原本更常见于进螺丝厂、拉链厂等劳动密集型产业等描述，“牛马”更是一种跨物种的比喻自嘲，都市社畜们如今用这些词来形容自己。

区别在于，“娇文学”们一直描绘的，是通过示弱来得到领导照顾的画面。

而自称牛马、打工人的人们，却是思考弱者处境之后，更清楚地意识到对自己来说，工作中的地位只能靠能力与努力获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