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丨木川：父亲与酒

父亲与酒

文/木川

我父亲在他六个兄弟姊妹中，排行老幺。所以，从小我们便喊他幺爸。从我记事开始，幺爸就是一个力夫。所以，后来在填写父亲职业时，我们填的都是“下散力”。父母一生中生育了6个孩子，一个偌大的家庭，全靠父亲的一根扁担和母亲一双粗糙、勤劳的手艰难地支撑着。

兴许是职业原因吧，父亲爱酒，这在我们老家棉花地那一带是出了名的。其实也是劳累逼出来的，他从二十来岁开始，便干起了当力夫的营生。每天天不亮，就扛着一根杠子出门，到一些建筑工地抬石头、搬泥沙，常常一干就是十二三个小时。父亲嗓音好，又读过几年私塾，抬杠子总是抬“头杠”，许多号子经他一喊，总有一种淳厚、古朴和悠长的味道，听起来非常巴适——

“上坡脚杆软啰，下坡脚杆闪啰。平路虽好走嘛，弯弯难得转。嘿—呵—哟！嘿—呵—哟！”

如今，每当想起儿时经受的困难，父亲的号子声像汩汩山泉，从我心中缓缓地淌过，让人总有一种既甜蜜又苦涩的感觉。

由于干的都是重体力活，哪有不累的？好些晚上，我们总看到父亲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一边焦头蹙眉地喝酒，一边让母亲用烧烫了的老白干在背上揉搓。不用说，劳累，在他老人家身上写下了多么沉重的苦痛！

父亲86岁去世时，我曾含泪撰写一联：一根扁担担尽人间辛酸原本为儿为女；两只铁脚踏遍世间坎坷只缘养家糊口。横批：扁担人生。不论平仄，字里行间，足以掂出父亲为这个贫困家庭所付出的沉重代价！

对于父亲好酒，我们小娃儿没有发言权，母亲却是很不乐意的。即使要喝，通常也只让喝二三两。倒酒时，父亲一般先要悄悄喝上一小杯，倘若被儿女们发现了，他会像小孩一样扮出一脸媚笑，伸出食指在嘴前晃动着：“只喝一口，只喝一口。”其实，我们都知道，他这“一口”，少说也有一二两！好在他喝酒从不讲究，全是老白干。下酒菜就更不消说了，碗豆、胡豆、咸菜都可，再奢华也不过一盘豆腐干、二两花生米。只要有酒，那一天一定阳光灿烂。喝过酒后的父亲，精神特别好，话也变得多起来，不光能背许多对子，还能摆《封神榜》《七剑十三侠》《薜仁贵征东》等精彩故事。此时的父亲，俨然一个快活神仙，一切烦恼、忧郁、劳苦、疲惫都消失在九天云外。

后来，也许是青杠藤、老白干太乏味，也许是身上太多的伤痛需要治疗，很长时间，父亲都改喝药酒了。他在市场上买来一个很大的酒坛，一次可装十来斤白酒，里面泡的全是父亲自采、自选的草药。因为祖父是远近有名的中医，父亲也粗通药理。倒出酒来，父亲总要先眯着眼仔细观赏一阵，然后放到鼻子跟前嗅一嗅，最后才啜上一口。那神情，好像比喝大酒还要舒服。周围团转的人听说父亲泡的药酒好，每遇腰疼腿痛，跌打损伤，都要来找他讨点药酒。见别人拿来的杯子小了，他会认真地数落道：“你恁个小个杯杯（瓶瓶），装得了好多一点嘛？”更有的人感到不好意思，常带了一瓶半瓶白酒来换，父亲见了，把瓶子狠狠地往桌上一放：“你真是好笑，我给你一点药酒，还要你拿白酒来换啰？要换，你找别处去!”

这就是我父亲。几十年来，我们都理解他、孝敬他。因为，他老人家不光是我们家庭的顶梁柱，更是儿女们心目中永远大写的“人”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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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编辑：朱阳夏责编：陈泰湧审核：冯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