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人如何“翦商”？

何以为周？周何以强大？从考古学的角度来看，关中发现的公元前二千纪的遗址很少，人们或许不会想到灭商之人来自于此。关中人烟稀少，但此地的居民与他们东部的邻居有很多共同之处。关中东部的二里岗早期遗址（约公元前1500年）的物质文化与二里岗本身非常相似，他们似乎是来自二里岗的垦殖者。在随后的一个世纪里，二里岗文化的影响遍及整个关中，不过关中盆地西部的文化还保留着当地的元素和周边其他地区的影响。安阳的商文化同样是首先到达了关中东部，继而影响了整个盆地。关中东部与安阳的联系更加紧密，而最终征服商朝的却是关中西部的周人。这也许不是巧合。他们离安阳足够远，可以保持一定程度的独立。

关中地区这一时期规模最大、发掘最彻底的遗址是老牛坡，位于西安以东俯瞰灞河的台地上。在二里岗时期，老牛坡还只是一个小聚落，考古学家在此发掘出了新石器时代晚期遗址都有的农具和渔具，以及制作青铜箭镞和戈（竖在杆上的匕首）的范模，至少后者明显是用来对付人类的。在老牛坡东南14公里处的炼铜遗址，是关中地区最早的冶炼证据。该遗址中有渔网坠、青铜箭镞、青铜戈、卜骨，以及两个粗加工的铜环。这可能是一个在东南方向的秦岭开采铜矿后进行冶炼的地方，铜矿冶炼之后被送往二里岗或偃师等中心。该遗址的五个小型墓葬中各有头骨、足骨或其他身体部位在埋葬前就有残缺的骨架，可能是在该遗址劳作的奴隶或刑徒的遗骸。

至安阳时代，老牛坡已是一处大型遗址，拥有高等级建筑、重要的青铜冶铸业，以及与河南的商人风俗相近的墓葬。至公元前11世纪，这里已有随葬青铜礼器和人殉的大墓。这一时期还发现了该地首批明确的家马遗骸，分别见于老牛坡和沣西遗址，后者位于西安以西，此后成为西周的都城。老牛坡则随葬有安阳风格的马拉战车。社会经济完全不平等的时代已在关中到来，挥舞铜器、驾驶战车的精英们凌驾百姓之上，统治着那些使用与新石器时代晚期先民类似工具耕种的人。

居住在老牛坡及其周边遗址的不是周人，倒可能是商人的亲密盟友。历史记载表明，周是一个相对较小但军事力量强大的群体，在征服殷商之前，几代人曾在关中西部垦殖。《诗经·大雅》中的两首诗描绘了周人在关中西部周原的开发。这些诗歌大约可追溯至公元前9世纪或前8世纪，反映了当时的思想，而非诗中所述的早期事件。令人惊异的是，大约3000年前的文本清晰地描述了垦殖的过程，下文将详引之。《皇矣》颂扬了周人先祖在平原上的垦殖劳动：“作之屏之，其菑其翳。修之平之，其灌其栵。启之辟之，其柽其椐。攘之剔之，其檿其柘……帝省其山，柞棫斯拔，松柏斯兑。帝作邦作对。”（砍倒树木再清理，枯枝朽木全扫光。修剪整齐枝和叶，灌木丛丛新枝长。开出道路辟土地，柽柳椐树丛林间。拖出树枝再挑拣，挑选山桑和柘树……上帝视察此山丘，橡树松柏一扫清。上帝立国又立君。）

另一首颂扬周人来到关中的诗是《绵》。它描绘了周人抵达周原，发现此地土壤肥沃，他们灼烧龟甲占问何处可居。《绵》还描述了周人勘察和建设新居。墙体是将当地的黄土置于木制框架中夯实而成，这是该地至今可见的普遍做法：

周原膴膴，堇荼如饴。爰始爰谋，爰契我龟，曰止曰时，筑室于兹。乃慰乃止，乃左乃右，乃疆乃理，乃宣乃亩。自西徂东，周爰执事。乃召司空，乃召司徒，俾立室家。其绳则直，缩版以载，作庙翼翼。捄之陾陾，度之薨薨……乃立皋门，皋门有伉。乃立应门，应门将将。乃立冢土，戎丑攸行。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柞棫拔矣，行道兑矣。混夷矣！（周原肥沃非常，堇荼甜如饴糖。从此动手谋划，在此占于龟甲，卜兆停停止止，言可定居于此。于是人停此处，开辟左右荒芜，划定大小田界。找来司空，叫来司徒，建起新房。拉开绳墨直又长，树起夹板筑土墙，建起宗庙好端庄。响声呼号大地上，槌土轰轰声响亮……建起外门，外门甚高。建起内门，内门坚牢。建起冢土大丘，自此远行军兴。此后不减其祀，更不坠其高名。橡林一扫而空，道路尽可畅行。昆夷仓皇逃净。）

“庙”和“冢土”是祭祀之处，是王朝的宗教中心，统治者在此祭祀祖先和其他神祇。在诗中所述之事几百年后，这首诗可能会在祭祀仪式上传唱。引文最后一行值得注意，清除多余植被和驱逐多余部族之间隐约有联系。根据这首诗，周人通过攻击和驱逐当地部族并夺取他们的土地而征服了关中，周人的后代也将遭受同样的命运。

周王室的祖先从北方的黄土高原迁移到了周原地区，考古学材料或能证实这一发展史。周人此后率领部族联盟攻伐商朝，后者也多有其他部族效忠，老牛坡或即其中之一。考古学家努力寻找伐商前的先周遗迹，但所得无几。鉴于考古学家对关中的关注不亚于地球上任何地方，先周遗址的少见，可以说是证据的确不存在。看来，周人之所以能够征服商，并不是基于复杂的城邑政治体系，而是因为他们能够团结各支小部族，这些部族甚至小到没有留下可靠的考古学证据。这也符合关于周伐商的传世文献记载，文献将周描绘成一个团结诸多小部族共伐安阳的正义政体，而非强大的王国。灭商之后，周人需要发展新的制度，将他们的小联盟扩展成一个即使没有强大的中央政权也能保持控制力的组织。周人最终成功做到了这一点。

本文摘自《惟王受年：从农业起源到秦帝国的中国政治生态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