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与“锁定效应”

本文转自：经济日报

韩 叙

你能熟练使用键盘吗？大多数人可能会回答，“可以呀”。但如果你问一名速记员、电竞选手、程序员或者其他专业人士，答案反倒不那么确定了，也许对方会反问：“请问你说的是哪种键盘？”

仅从按键排布上分类，键盘就可以分为柯蒂（QWERTY）键盘、德沃夏克（DVORAK）键盘、莫尔特（MALT）键盘等许多类别。只不过，柯蒂键盘的普及率取得了压倒性优势。根据诺基亚集团此前发布的调查，在电脑用户中，柯蒂键盘使用率接近99%；在智能手机用户中，柯蒂键盘使用率也接近50%。我们很多人不知道还有其他按键排布方式，并因此不知不觉地成了柯蒂键盘的忠实拥趸。

柯蒂键盘得名于主键盘字母区左上角6个字母的连拼。但古怪的是，若想在它上面敲出QWERTY几个字母，却一点儿都不容易。使用者需要用左手小指按住Shift键，然后横向移动左手的其他手指，相继按下QWERTY几个键。不得不说，这个操作实在是别扭。

对于这样糟糕的排序，坊间有很多说法。比较流行的一种是，它是有意设计成这样的，目的是降低打字速度。

柯蒂键盘源于早年的机械打字机。使用过机械打字机的人都知道，每当你敲击一下键盘，键盘后面就会弹起一根顶端刻有凸版字母的细杆，“啪”的一声击打在色带上，从而将字迹印在纸张上。如果你敲击速度过快，就会有好几根打印杆同时弹起，然后，就卡住了……

据说柯蒂键盘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而生的。其目的就是将常用字母安排在手指不方便连续敲击的位置，让打字速度自然而然地降下来。

这个说法乍听起来很合理，但细细推敲起来却多少有些违和感。如果情况果真如此，为什么英语中最常连用的两个字母T和H，会被放在食指触手可及的位置？

有人还提出了另一种假说。这种假说认为，柯蒂键盘的发明者克里斯托弗·肖尔斯（Christopher Sholes）本是美国威斯康星州的一位报刊出版商。他于1868年将自己组装出的第一台配备柯蒂键盘的打字机卖给了芝加哥波特电报学院，并于同年申请了键盘排布专利。看到电报学院4个字，推论就呼之欲出了——柯蒂键盘的布局是为了方便报务员抄写莫尔斯电码。这就是为什么字母会被那样排列，因为莫尔斯电码的常用字母与英文拼写的常用字母不一致。例如，Z之所以会和S、E离得很近，是因为这3个字母在莫尔斯电码中是不加区分的，而有经验的报务员常常会将手指悬在这几个字母上等待下文。

按照这一说法，柯蒂键盘的设计并不是为了降低速度，而是为了提高速度。只不过，它的设计初衷并不是为了方便你我这样的普通人。

既然它不方便，为什么我们还要用它呢？

答案很简单，因为，柯蒂键盘赢得了主导权之战。

19世纪80年代，美国制造商雷明顿父子公司看中了柯蒂键盘的设计，开始批量生产配备了柯蒂键盘的打字机，并以125美元的价格投放到市场中。不过，这并不是柯蒂键盘奠定胜局的关键。实际上，当时市场上还充斥着大量打字机生产商以及不同的键盘设计。而且，仅从硬件水平上看，柯蒂键盘打字机并无明显优势。

真正使其从一众竞争者中脱颖而出的是键盘打字教程。当时，雷明顿父子公司采用了一个精明的推广方法，即为自家产品提供专门的教程，帮助“小白”们从零开始学打字。1893年，该公司又与行业内4家较大规模的竞争对手合并，并说服这4家企业也采用柯蒂键盘。随着市场占有率的逐步提高，柯蒂键盘布局逐步成为“通用布局”。

事实上，更好的键盘布局是存在的，其中最有名的是德沃夏克键盘。该键盘由奥古斯特·德沃夏克（August Dvorak）设计，于1932年获得专利。它不仅将最常用的字母放在了一起，甚至还能通过让用户自主选择左侧布局或右侧布局的方式照顾人们的惯用手。美国曾于20世纪40年代举行了一场打字比赛，结果证明，熟练使用德沃夏克键盘的打字员普遍比使用柯蒂键盘的快。

那么，人们为什么不改用德沃夏克键盘呢？因为，转换使用习惯并不容易。

奥古斯特·德沃夏克出生的时候，柯蒂键盘已经占领市场。一方面，企业、机构等大客户在选购打字机时，自然会倾向于普及程度更高的键盘模式；另一方面，打字员们要想更容易地找到工作，自然也会遵循雇主的选择，二者形成了一个完整闭环。在这种情况下，初出茅庐的德沃夏克键盘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就此，著名经济史学家保罗·戴维（Paul David）评价说，柯蒂键盘是经济学中“锁定效应（lock-in）”的典型案例。保罗·戴维进一步表示，因为“该死的习惯”，我们总是被“锁定”在类似柯蒂键盘之类的糟糕标准中。

他把这种现象的发生进一步归结于3个原因：技术上的相互关联性、规模经济的正外部性和投资的沉没成本。首先，随着柯蒂键盘打字机市场占有率越来越高，其键盘排布与产品形成了强锁定，厂商方面没有改变的意愿。其次，采购方与使用者的同步增长，进一步强化了锁定，使得“会打字”与“会使用柯蒂键盘打字”在某种程度上被等同起来。最后，即便采购方已经知道柯蒂键盘打字机并非最好的选择，鉴于已经投入的成本，也会对其他产品视而不见。

这才是柯蒂键盘彪悍至今最重要的秘诀。而大多数人所谓的“习惯”，不过是锁定效应外溢到整个社会造成的一种印象。

事实上，锁定效应并非仅存在于键盘领域，现实生活中，类似的情况比比皆是。比如，微信是最好的社交软件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无论是不是，我们都必须“生活”在微信中，因为我们的朋友、同事都用微信，冒然更换社交软件转换成本太高。又比如，为什么很多品牌的手机出厂设置中一定会有“复刻”功能？其实这也是利用锁定效应增加用户黏性的一种表现。

柯蒂键盘的成功揭示了一个不那么美好的道理：在企业面前，消费者不一定是强势的。只要转换成本足够高，消费者哪怕有所不满，也不一定会“决绝地劈开锁头”，潇洒离去。还有一种可能是，转换的大门其实根本没有上锁，但我们已经懒得夺路而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