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电影里成为“另一个人”

本文转自：解放日报

在电影里成为“另一个人”

张生

张生

大卫·林奇的电影有点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怪诞，疯狂，又像弗洛伊德所分析的精神病病例，会让跟着他的影片“梦游”的人突然踏入一个梦魇之中不可自拔。所以，即使你只看一回，也永远不会忘记这种现实与梦境的交叠。

去年南京出版社出版的《幻夜奇行：大卫·林奇谈电影》一书，又勾起了我对林奇电影的强烈感受。书中23篇访谈涵盖林奇的创作与人生的方方面面，记录了他对自己电影的独特解读、他的人生哲学，以及他对城市、生老病死、现代人的焦虑等议题的深刻探讨。

林奇电影中难以捉摸的谈话与静默都能攫住人心。我至今仍不能忘记最初看他的《妖夜慌踪》时的震撼，而这部影片就像这个令人困惑的译名一样让人觉得慌乱。爵士乐乐手弗雷德与妻子瑞妮感情不和，他不断收到有人偷拍他们夫妻二人生活的录像带。在他收到一盘记载他杀害瑞妮的录像带后，他的妻子竟然真的被人杀害了，而更离奇的是，他被投入囹圄后忽然容貌大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即汽车修理工皮特。因为皮特并未杀人，警方无奈只能将其释放。皮特重回汽车修理厂后，迷上了长得很像弗雷德之妻的黑帮老大的女友爱丽丝。他后来杀死了知悉他们关系的中间人安迪，然后与爱丽丝驱车逃亡沙漠公路，可此时他又变回了乐手弗雷德。故事还没有完，当弗雷德在逃亡时无意中走进路边一家名为“迷失高速”的酒店时，忽然发现已经被自己杀死的妻子正与别人在一起。他一怒之下将妻子杀死并再次逃亡，影片也戛然而止。

我为这部电影深深困惑也深深着迷，上面的剧情介绍是我参考很多影评文章勉强“还原”出的一个似是而非的故事版本，因为真实剧情要比其复杂和“烧脑”得多。也许是因为林奇的影片剧情过于离奇，也许是他的影片把现实和梦境融合到了一起，也许是因为他把人的潜意识从人的意识深处暴露出来，看完他的影片后总让人有些不安。这就像我们赤身裸体时无法直面他人，如果我们把潜意识显现出来，可能会对自己的精神状态产生自我怀疑。所以，当我看到有个采访过他的记者说看完《妖夜慌踪》后，有的观众甚至想把林奇送进精神病院时，不禁发出会心一笑。而根据林奇自己的说法，影片中爵士乐手弗雷德身份的转换、对妻子的那种变态的爱恋等都与“心因性神游症”有关，因为他在拍摄这部电影时，剧组工作人员发现确实存在这种病症，得了这种病的人会抛弃自己现有的身份而变成另外一个人。林奇承认，弗雷德就是一个得了“心因性神游症”的人。按照这个逻辑，影片里的其他人也患有这一病症，瑞妮变成了黑帮老大的女友爱丽丝，爱丽丝最后又重新变回瑞妮。

也许，只有在电影里而不是在生活中，每个人才可以这样转换自己的身份，成为另外一个人。也许，我们每个人内心都渴望变成另外一个人。但林奇电影的追求显然比其用语言表达出来的内涵要丰富，成为另外一个人不仅仅是社会身份、职业的变化，甚至是性别和生活状态的变化，更重要的是那些隐藏在意识深处的变化。而这也是他在电影里常常让人的潜意识取代人的意识来行动和展开故事的原因。

在现实中，林奇很想生活在一个安全的世界，一个不会因时间的变化而衰败的世界。所以他在拍电影时，甚至住在电影的布景里，想以此进入影片中的那个永远不变也永远不会衰败的世界。因此，就像他所欣赏的行为——人们通过不断给金门大桥画像来对抗大桥的衰败一样，他也想通过给自己生活的世界拍电影，来对抗这个世界必然的衰败。也因此，林奇不仅道出了他的电影的奥秘，也道出了这个世界上文学和艺术存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