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区职校何以“梅花”竞放

武义职校教师指导学生训练。

武义县职业技术学校戏曲专业乐队进行二胡练习。

教师指导学生练毯子功。

武义县职业技术学校戏曲专业学生练习折子戏《扈家庄》。 共享联盟·武义 陈芮 摄

武义职校戏曲班的同学在金华农村参加《百寿图》惠民演出。 图片除署名外均由受访者提供

浙江在线5月27日讯（记者 张苗 沈超）这几天，武义县职业技术学校走出的4位梅花奖获得者，成为学校师弟师妹们热议的榜样。5月21日晚，第32届中国戏剧梅花奖颁奖仪式上，浙江台州乱弹剧团演员鲍陈热、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演员陈丽俐同时“摘梅”，浙江戏剧界新增两位梅花奖获得者。

20多年前，相差3岁的她们同在武义职校学习，加上2015年、2021年分别“摘梅”的婺剧伉俪杨霞云、楼胜，这所浙中山区县城的职校，用10年时间培养了4位获得中国戏剧表演艺术最高奖的优秀演员。“四朵梅花”还相约6月2日一同回母校，和师弟师妹们交流。

从这里成长的学生中，不仅有知名的“角儿”，还有分布全省各地剧团的大量人才。江西赣剧等外省剧种也将定制班设在这里。

如此成绩，一所县城职校是怎样取得的？我们走进武义职校，解码“梅花”盛开的密码。

梅花香自苦寒来

名角的成长必修课

在武义职校戏曲楼三层的排练厅，墙上贴满往届学生的演出照，最醒目的位置是杨霞云、楼胜、鲍陈热、陈丽俐的梅花奖盘复制品。

“这4个孩子，都在练功毯上流过泪。”67岁的戏曲老师徐为一边说，一边指导15岁女生左颖乐练习单腿控制。上周，左颖乐代表学校参加“浙江少儿戏曲小金桂荟萃”比赛并拿了银奖，现在正备战新的比赛。“要像钉子钉在台上，腿抬3分钟不能抖。”一脸严肃的徐为近30年里就是这样教导过杨霞云、楼胜、鲍陈热、陈丽俐等学生，如今，“10后”的戏曲“璞玉”也在这里练功学习。

训练中的汗与泪，最终化作舞台上的光芒。

半个月前，武义职校党总支书记潘苍红带着戏曲专业的老师来到上海，为参加梅花奖竞演的鲍陈热、陈丽俐加油。竞演谢幕时，收获全场起立鼓掌的鲍陈热掉下幸福的热泪。

鲍陈热至今记得，在校学习排练《拷打提牢》的3个月里不知道哭了多少次。“老师逐字抠戏，一个眼神不到位就重来，一个台步要练60遍。”她比划着当年的动作，“有次练亮相，老师说‘要像蝴蝶飞出来’，我练得直吐，老师就蹲在旁边递温水，说‘现在吃的苦，都是将来站在舞台中央的底气’。”

“每天，老师会让我们绕着练功房跑步，气喘吁吁跑完400米后，才开始逐字逐句教我们练唱腔。”鲍陈热说，这次竞演的折子戏《活捉三郎》中，她饰演的阎惜娇在桌椅间腾挪反转，开嗓时声线还保持平稳细腻，背后是20多年前打下的根基。

陈丽俐的婺剧折子戏专场同样引爆竞演现场。散场后，很多年轻观众还在演员出口处等签名、合影。

舞台上，陈丽俐的身段与武打动作行云流水、酣畅淋漓，但只有她身边的人才知道，竞演前一天彩排时，陈丽俐身体突发不适晕倒在台上，被送到医院紧急治疗。

“演出前，我整个人还是发蒙的状态。但心中总有一个信念：不能辜负为了我一起努力付出的团队。”陈丽俐说，“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我都要把戏演好。”

坚强的意志力，支撑她顺利完成了此次梅花奖竞演，并赢得满堂喝彩。这份毅力源于哪里？陈丽俐脱口而出4个字：戏比天大。

从武义职校学艺开始，这4个字就深深烙在她脑海深处。

在学校的每一天，陈丽俐都没有放松过训练，周一到周五每天平均练习10小时，“周六上午练功后才回家，周日下午到校后，放下行李就要去练功房。”就连暑假，戏曲班练功也不停歇。

“梅花香自苦寒来”，在学校打下扎实基本功，是这4位梅花奖获得者成才的必经之路。

杨霞云、楼胜同样感念学校的严格教导。如今已是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副院长的杨霞云，仍保留着学生时代的习惯：每天晨练压腿。“在学校时，每天早上5时30分左右起床，在水泥地练腿功，冬天冻得手脚发肿，刀枪把子都握不住。”杨霞云打趣说，那时候最害怕听见的声音是徐为老师的摩托车引擎声，“大老远就能听见声音，我们吓得赶紧绷直腿——偷懒会被老师拿尺子敲膝盖。”最让她难忘的是戏曲老师张穗萍塞给她的围巾：“冬天喊嗓子，老师看我脖子冻得通红，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我，说‘嗓子是演员的命’。”

“武义职校给我们上的最重要一课，是‘功在平时’。”楼胜说，“现在带青年演员，我总说‘别想着走捷径，当年我们在水泥地摔的每一个跟头，都是今天站上梅花奖舞台的台阶’。”

“慢艺术”人才培养急不得 打磨十年的教学大纲

一方面是对基本功训练的严苛要求，另一方面，武义职校戏曲专业的老师们，用“带孩子”般的温情和学生们相处。

在潘苍红看来，武义职校的秘诀是将技能训练和教育规律融合在一起。技能训练应和了传统中国戏曲“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对手知道，三天不练观众知道”的行内话。而教育规律，则来自于不断摸索更新的体系：1991年起武义第二职校开办戏曲班，后来和武义第一职校整合成如今的武义职校。成为当地唯一的戏曲表演人才培育基地后，学校在近10年里打磨形成了一份具有自身特色的教学大纲。

潘苍红曾调研过省内外10所艺校，由此他更加确信：“戏曲是‘慢艺术’，培养人才急不得。武义职校的学生，前3年每天至少6小时基本功训练，比很多学校多两小时。”他指着课表说，“早上7时吊嗓子，上午腿功、毯子功（翻身、翻跟头等基础功夫），下午台步、把子功（武戏中的程式套路），晚上唱腔课，周六还要加练——这不是‘卷’，是尊重戏曲人才成长的规律。”

在武义职校戏曲班，孩子们入学前3个月只练腿功、身架、眼神，像种庄稼，得先把根扎深；第三年才排剧目，因为功到自然成。“现在还加了3+2大专学制，把高中文凭和大专技能结合，学生出路更宽。”在潘苍红看来，对教育规律的尊重，同样体现在扩班的“克制”上，“每届30名演员、15名乐手，再加上定制班的培养，这是我们能保证教学质量的学生人数，哪怕现在报名入学的比例是5比1，我们也不扩班。”

除了“严”，更关键的是“活”。在武义职校，每个学生都有“成长档案”。“因材施教不是口号，我们希望每个孩子都能找到自己的舞台。”金华市戏剧家协会副主席、武义职校戏曲专业负责人张穗萍说，“有的男生身手好，但是嗓子不行，就加专练翻跟头——别看这是龙套动作，这是各个剧团都缺少的专业人才，在民间剧团帮场都能拿400元每天。”

而亦师亦友的师生关系，更让这所职校有了“家”的温度。徐为老师退休6年仍被返聘，“课堂上学生怕我，但课堂下学生黏着我，演出后还会把收到的观众鲜花塞我手里。”退休返聘的张穗萍依然致力于教学，还会把女儿的衣服送给家庭困难的女生；24岁的戴佳倩老师暑假带学生住进自己家，像姐姐一样照顾她们……

这种“精耕细作”的模式，让武义职校的毕业生成了剧团的“香饽饽”。近5年里，武义职校的孩子们拿下了19个金花称号、金桂奖、金茶花奖等国家级、省市级戏曲表演奖项。毕业生中，除梅花奖外，还获得过白玉兰奖、新松计划奖等30余个国家级、省级戏曲大奖。

“现在，学校毕业生愁的不是有没有工作，而是在哪个剧团能演更多戏，能有更好发展。”潘苍红满脸自豪，建德、东阳等婺剧团都在学校开了定制班。2023年9月还开办江西赣剧的定制班，30位演员与15名乐手的组合在武义职校进行基本功培训，3年后毕业回江西开始专项练习。“今年9月，武义婺剧艺术传承中心的定制班也要开班了。”潘苍红说，武义县政府给了40个事业编制和40个合同编制，根据同学们毕业时的表现设定，现在就有家长来咨询就读情况。

在基层舞台历练“戏魂” 以演促练的成长路径

在梅花奖的颁奖台上，婺剧、乱弹都是不折不扣的地方剧、小剧种。它们破圈远行，离不开越来越多的武义职校出现，为各个剧团源源不断输送戏曲人才。而武义职校的毕业生之所以受欢迎，与他们扎实的基本功、丰富的舞台经验关系密切。

“锣鼓声起，戏曲班的一切都动了起来，所有的‘动’围绕的就是一场戏。这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场景，也是一个完整的教学场。”浙江省特级教师、省现代职业教育研究中心研究员朱孝平说，这种真实教学场中的学习，是以学生行动能力为导向的教学。

张穗萍将其总结为“以演促练”，每个毕业生拥有少则两位数，多则三位数的上台表演经验，这让他们能无缝对接剧团工作。

武义职校的教师已形成共识：好苗子茁壮成长，必须向下扎根，在基层舞台历练“戏魂”。传统节日、武义的大型活动、学校艺术节……每年，戏曲班都会收到几十场表演邀约，这是孩子精进技艺的磨刀石。

上个月，武义举办第十届童话大会，15岁的谢苏宇和同学们受邀参加表演。“张老师，我站在台上怎么脚在抖啊，站得不稳。”谢苏宇走下台时来不及卸妆，就找到了张穗萍求助。这是谢苏宇第一次面对超过100名现场观众，紧张感让她的表演打了折扣。

“所以你要在台下多练啊，你的身体还没有形成肌肉记忆，紧张的时候动作就变了形。”张穗萍耐心地指出问题所在。每次演出完，张穗萍总要和孩子们做细致的复盘，在实打实演出中，孩子们直面自己的短板，通过观众的反馈，体会抓人眼球的表演如何完成。

2017年毕业于武义职校的00后演员卢芙蓉感同身受。“‘戏感’只有在舞台上才能练出来。”在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主攻花旦的她告诉记者，在学校积累的演出经验，让20岁出头的她多了一分“老戏骨”的从容。

“在学校表演《昭君出塞》时，因为年纪小，一直不能领悟昭君即将出塞、离别家乡痛苦又无奈的情绪。”直到毕业前的一次演出中，卢芙蓉看到台下观众期待的眼神，脑中浮现的是老师说戏的画面，唱到“慢说是人有思乡之意”时，她情不自禁在台上流出了眼泪。一次次演出和琢磨，让她领悟到了人物的情感变化，理解了昭君出塞的心情，瞬间“涨戏”了。

学生在村头、街头唱戏，意义不仅在于让学生练兵，也在于让传统戏曲真正“活”在民间。

从水泥地练功到3+2大专学制，从“言传身教”到“因材施教”，从“输送演员”到“激活生态”，武义职校成为“造星摇篮”，本质是对人的尊重——尊重戏曲人才成长的规律，尊重传统艺术传承的逻辑，更尊重每个孩子对舞台的热爱。

传统戏曲，

走近更多年轻人

张苗

武义职校的练功房里，35岁的吴飞平举着手机，镜头跟着17岁男生尹忠洲的身影移动——他正翻着小翻，落地时膝盖微屈缓冲，动作干净、有力。“这个角度能看清他的腰力，剧团团长就爱这种扎实的功底。”吴飞平一边说，一边给视频加上简单的配乐，然后点击“发送”键，一段名为《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视频，很快就出现在他的视频号上。

这是吴飞平坚持了3年的日常。作为武义职校戏曲老师，他的手机里存着近千条学生训练视频，有同学虎跳前扑时摔了个屁股墩却笑着爬起来的“失败集锦”，也有孩子戏服上身后的潇洒亮相。评论区里的热切回应，让视频有了更多的温度。

“在视频下方留言的朋友，从十几岁到70多岁都有。”吴飞平说，热情的粉丝们不吝惜对孩子们的夸赞，“即将毕业的尹忠洲和我说，他的唱念做打偏科严重，但看到有人在他翻跟头视频下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让他更有动力练好武生的功夫。”

而各个剧团的团长，也把吴飞平的视频，看成好苗子的一段简历，“在视频里动作干净清爽、基本功扎实的孩子，哪怕还没几次上台表演的机会，也会被好几家剧团提前打招呼‘预订’了。”吴飞平一脸自豪。

00后的浙江台州乱弹剧团花旦郑王懿，在舞台下的身份则是抖音、B站博主。这位2019年毕业于武义职校的年轻戏曲演员，已经习惯于用镜头记录自己的练功、演出日常。穿着戏服卡点变装的一段视频收获5万点赞、连续8个原地空翻收获6万点赞……“以前总觉得戏曲离年轻人远，现在才发现，是我们没找对打开方式。”郑王懿说，越来越多的00后因为她的视频感受到了传统戏曲的美。

吴飞平和郑王懿的视频，像是串起了传统与现代的那根线。吴飞平的镜头里，是戏曲人才的“育苗场”——学生的汗水被看见，剧团的需求被链接；郑王懿的视频，则是戏曲文化的“展示窗”。

透过这些真实、有温度、带着青春朝气的镜头，我们欣喜地看到，那些曾经被有些人认为“老气”的戏服、台步、唱腔，正以更时尚的方式，走进更多年轻人的朋友圈、收藏夹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