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常谈》及其他

《经典常谈（注释说解本）》 朱自清(著) / 萧桓(注释) / 刘勃(说解) 新星出版社 2023年9月

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和《背影》是耳熟能详的作品。朱先生的散文，清新自然，感情真挚，读起来给人一种温馨的感受。《经典常谈》是他兼顾学术和随笔性质的著作，既有学术的严谨、思想的火花，又有飞扬的文采、朴素的情感。

人生的不同时期，对于同一本书，阅读感受是不一样的。读书往往融入生命的体验。文字是有精神、有力量的，所谓感人至深、力透纸背。读一本书，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怒，有人骂。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皆是世道人心。

对于《经典常谈》，我并不陌生，求学期间，曾翻阅过，浮光掠影，没有细看，自然也没留下深刻的印象。当时多喜欢读文学作品，小说、诗歌、散文居多，偏向学术的，研读较少。岁末年初，我的母亲身体不太好。春节期间，我在照顾她，手头只有两本书，一本是此书，另外一本是《活着》。在病床前，伴着安详的母亲，重温了《经典常谈》，体会更多，对人生的思考更深。对朱自清先生的深沉忧思，又多了一层理解。如此阅读场景，估计此生也不多。

向高处立，向潮头赶，向远方行。这是比较流行的一句话，用在《经典常谈》上也合适。为何读经典？朱自清在《序》中谈道，“在中等以上的教育里，经典训练应该是一个必要的项目。经典训练的价值不在实用，而在文化”。

1938年，朱自清从西南联大蒙自分校回到昆明后担任西南联大师范学院国文系主任。9月21日，他拜访了杨振声和沈从文。此时，杨、沈奉命编写中小学教科书，有关古代经典的普及一书，拟请朱自清编写，初定书名《古典常谈》。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朱自清着手写作此书。三人交流后的第二天，朱自清就完成了《诗经》篇的写作，也就是现在我们看到本书的第四篇文章。此后，陆续写其他篇目。

1940年7月18日，朱自清到成都休假，还专门把书稿带在身边。8月5日，他到开明书店成都办事处拜访叶圣陶。老友相逢，倍感亲切，二人探讨了国文教学相关问题。朱自清请叶圣陶吃了“吴抄手”。此后，在成都期间，两人曾讨论此书的书稿。叶圣陶在《西行日记》中写道：“佩弦买花生一堆，出其葡萄所泡大曲，余饮三小杯。”两位学者，吃着花生，就着酒，兴致勃勃地谈论书稿，注定是人生中的难忘时光。

成都休假一年结束后，到1942年的2月2日，朱自清完成本书的《序》，算是书稿正式完成。三年多的时间，用心打磨一本小书，效果也是明显的，正如季镇淮所言，“言之有据，深入浅出，意无不达，雅俗共赏，运用现代语言，讲述古史内容，令人读之不厌，确是难得的运用语言文字的妙手”。

朱自清有个小小的期待：“如果读者能把它当作一只船，航到经典的海里去，编撰者将自己庆幸，在经典训练上，尽了他做尖兵的一份儿。”他的这个愿望已实现了。《经典常谈》有13篇文章，用最本质、最质朴的方式，表达了心中的真实情感，谈了《说文解字》、《周易》、《尚书》、《诗经》、三礼、《春秋》三传、四书、《战国策》、《史记》、《汉书》、诸子、辞赋、诗、文，展现了作为学者、诗人、散文家的不同面相。书中的各篇按照传统的经、史、子、集的顺序排列，并将“小学”放在最前头，各篇的讨论尽量采择近人新说。这本书于1942年8月由国民图书出版社推出，1946年又由文光书店刊行，到了1950年已经印了第五版了，可见受欢迎的程度。现在作为中学生的必读书目，《经典常谈》已成为经典。

谈到《经典常谈》，不免要回顾一下朱自清写作此书前的相关经历。朱自清从小经历过严格的经典训练，不大喜欢说话，儿时在私塾读书，是在父亲严厉的目光中度过的。晚上，父亲一边喝酒，一边吟诵朱自清的文章。看到老师的好评，就点头喝酒，否则就把朱自清批评一顿。朱自清的名字原为朱自华，取自苏东坡的“腹有诗书气自华”。

1920年，朱自清北大毕业，本想留学，但囊中羞涩，只好作罢。在蒋梦麟的推荐下，他来到位于杭州的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由于年龄小，被称为“小先生”。上课的时候，常比学生还紧张。自北大毕业后的五年内，他先后在杭州、温州、上虞等多地任教，结识了叶圣陶、夏丏尊、俞平伯等好友。他和俞平伯、叶圣陶一起创办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个诗刊《诗》，写了清新的小诗。

山川的秀美、星月的光辉，均出现在朱自清的笔下。每到一地，儿女情、友情、山川之美等常出现笔下。比如，他在白马湖春晖中学任教时，丰子恺为其女儿作画一幅，画美，字也好，他很开心。题画曰：丫头四岁时，子恺写，丏尊题。他的诗文有韵味，却几乎不在课堂讲。一言一语一饮一食，是朱自清作品关注的重点。

1925年，经俞平伯推荐，朱自清来到清华任教。在这一年，他写了《背影》，两年后，创作了流传至今的《荷塘月色》。他创作严谨，比如在《荷塘月色》发表后，曾有人提出蝉在夜里是不叫的，对此，朱自清专门请教了昆虫学家，好几个夜晚他专门蹲在树下观察蝉，发现蝉在晚上是叫的，这才放心。

老朋友在南方办书店、编教材时，朱自清为他供稿，为中学生的写作提供示范。清华教授为开明书店的中学读本写作，这不但在当时不常见，在现在也不多见。他主张文章语言像“行云流水”一般自然，创造了一个和文言文相媲美的现代文学语言，白话文也可以写美文，也能写出《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正如大家所看到的那样，《经典常谈》这样的著作也可以写成美文，成为百年学术星空中闪亮的一颗。